新华厂院里。门外载盘条的汽车开走了,朱存孝把几张钞票塞给岳自立说:“收着吧,不多。”
岳自立把钞票塞给小芹说:“姨,你的粮票我要了,钱,我不要。”
小芹接了钱,朱存孝问岳自立:“你爷爷,张师傅,怎么样了?
岳自立说:“还是整天忙,天旱,夏粮颗粒没收,他愁。”
朱存孝又问:“成才怎样?还挑锔锅担子?”
岳自立说:“有时候挑。”
朱存孝说:“几年没见他们了。张广泰,换房子把个城市户口换没了,连带着成才,都成了农民,还连带了成民,成不了个家……”
岳自立说:“他有家了。”
小芹低头叹气。
朱存孝说:“嗨,人,各有各的命,他若是住在城区,哪会有这事!你回去,给我带个好,就说朱存孝还记着他,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李文江的老房里。成民沉默一阵说:“城里也不比农村好多少……”
李秀英说:“行了,自立说明白了,你吃吧。”
成民说:“我更吃不下了,我不能叫孩子养着。”
岳自立说:“爹,你就别说这话了,没有你,我和我妈,还不知什么样呢,吃吧,我长成人了,养不好你们,还养不活你们?就是这样,我还觉得对不起你呢!”成民看看岳自立,好像忽然发现,他面前站的这个岳自立,身躯魁伟,充满他未曾奢想的希望。
李秀英低头说:“自立,别再往外跑了,上级通知,不许出盲流,叫你爷爷知道,要不高兴了。”
岳自立说:“我没有出去多远,我干活儿不是盲流。”
李秀英说:“干活儿也不许出村。”
成民痛心疾首地连连点头:“太没有道理了!”
张广泰在曲国经的老房里召开支部委员会。曹天柱、曹大禄、李七嫂子已到,个个愁眉苦脸,不作声。曹有贵来了,先叹了一口气,也坐下发愁。曲彦芳收拾了锅碗,催正做针线活儿的张艳双:“走,上爷爷那屋做去。”
张艳双看看支委们,说:“还有一点儿就完了。”
曲彦芳走了,张艳双急针快线,边叫道:“爷爷,我马上就好了,你们开会吧。”
张广泰不应她,支委们也没人回答她,她匆匆收拾了笸箩,急急出门去。
张广泰叹口气说:“到底猜着了,今晌午,李成邦和曹硕虎,领着老婆抱着孩子,要盲流,我把他们劝回来了。”
支委们不声响。张广泰说:“上级的规定,我们不能不执行。昨天公社电话里说,有的村受了通告了。”
曹大禄道:“哪村?”
张广泰说:“哪村,没说,老蔡说,他们给盲流开通行证,要加重处罚,支书村长都要处分。”
曹大禄说:“真给处分?”
张广泰说:“上级说话能不算数?”
大家又沉默。
张广泰说:“我们再分析分析。除了李成邦和曹硕虎,还有哪几家能外流?”
曹有贵说:“难说啦,要是允许我就想走。”
张广泰苦笑道:“那倒好,我给你开通行证,你拉着一大车走。”
支委们唉声叹气。
曹有贵说:“又不让赶车拉货,若是让,我出去给人家拉个脚,也是条活路。”
曹天柱说:“让你赶车就让我出去打工,不让啊!”
李七嫂子说:“老说上级上级,老和尚念经,说有神,不显灵。上级怎么个打算,也给我们说说。”
张广泰低头半晌,才说:“上级都有上级的事,不是说了吗?不能等、靠、要。”
李七嫂子说:“那就等着死?!”
张广泰斜她一眼说:“别乱说。”
李七嫂子说:“本来嘛,光给我们唱喜歌,顶什么用?得拿真的来,有谁问过我们缺多少粮?三年饥荒那时候,给我们说,欠人家外国的债,得还人家的钱,叫我们勒紧裤腰带,那有什么说的?该人家的嘛,欠债还钱,自古的道理,勒吧,我们大柳树本来就没收成,还要往外调粮,大了肚子的娘儿们,把孩子勒掉了还假装高兴,说少了个吃粮的。现在我们遭了灾,为什么不管我们。我是老了,年轻二十年,我先领人走,管他流氓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