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俗之交:一曰尊幼辈行,二曰造请拜揖,三曰请召送迎,四曰庆吊赠遗。
尊幼辈行凡五等:曰尊者,年长二十以上。长者,长十年以上。敌者,少者,少于己十岁以下。幼者。少于己二十岁以下。造请拜揖凡三条,请召送迎凡四条,庆吊赠遗凡四条。
此处条文,因礼俗随时而变,不具引。
右礼俗相交之事,值月主之,有期日者为之期日,当糾集者督其违慢。凡不如约者,以告于约正而诘之,且书于籍。
这是乡村间一种生活公约。让我们姑举一例:
凡遇尊长于道,皆徒行,则趋进揖。尊长与之言则对,否则立于道侧以俟。尊长已过,乃揖而行。或皆乘马,于尊者则回避之,于长者则立马道侧,揖之。俟过,乃揖而行。若己徒行,而尊长来马,则回避之。若己乘马,而尊长徒行,望见则下马前揖,已避亦然。过既远,乃上马。若尊长令上马,则固辞。遇敌者皆乘马,则分道相揖而过。彼徒行不及避,则下马揖之,过则上马。遇少者以下皆乘马,彼不及避,则揖之而过。彼徒行不及避,则下马揖之。
此等当然是当时的礼俗,乡约只是在礼俗上加上一种团体约束的力量,好使此种礼俗加广推行,经久维持。宗教团体有约束礼俗主持推行的力量,但当时佛教偏重的是出世,因此对社会日常礼俗不得不由儒者来另订,并结成新团体来主持推行它,这是吕氏《乡约》用心之所在。相传程颢曾进佛寺,叹道“三代礼乐,想不到在这里了。”此刻则是要把礼乐重新推行到佛寺外的社会来。
谢良佐监西京竹木场,朱震自太学偕弟往谒,坐定,朱震说:“震愿见久矣。今日之来,无以发问,乞先生教之。”谢良佐说:“好!待与你说一部《论语》罢!”朱震私念日刻如此,如何来得及讲一部《论语》?已而具饮,酒五行,只说他话。及荼罢,乃掀髯曰:“听说《论语》。”他才首举“子见齐衰者”一章,又举“师冕见”一章。他说:“圣人之道,无微显,无内外,由洒扫应对进退而上达。夫道一以贯之,一部《论语》只恁地看。”
现在是想把如何见齐衰者,如何见瞽乐师,一切时代化,群众化,好让社会群众全在这上躬行而实践。那是《乡约》精神,亦是关学与洛学精神之亦同亦异处。
四、患难相恤
患难之事七:一、水火。二、盗贼。三、疾病。四、死丧。五、孤弱。六、诬枉。七、贫乏。
这七项,范仲淹义田先注意到,但仲淹似乎专注意在经济问题上。这里的第六项,却不关经济,但也是一种患难,也该援助。
右患难相恤之事,凡有当救恤者,其家告于约正,急则同约之近者为之告约正,命值月徧告之,并为之糾集而绳督之。凡同约者,财物器用车马人仆,皆有无相假。若不急之用,及有所妨者,则不必借。及踰期不还,及损坏借物者,论如犯约之过,书于籍。邻里或有缓急,虽非同约,而先闻知者,亦当救助。或不能救助,则为之告于同约而谋之。有能如此,则亦书其善于籍以告乡人。
上引是吕氏《乡约》之具体内容。政治管不尽社会一切事,南北朝、隋、唐,大门第和佛寺便分别管领了这一切。到宋代,门第衰替了,社会上只有宗教团体,只有和尚寺,还在管领着社会。吕氏《乡约》,便要把儒家精神,客观化,具体化,普遍滲透进社会群众之日常生活里,来代替宗教团体之任务。所以说,吕氏《乡约》乃欧阳修《本论》之脱化,而更尤是基本的。张载曾要试验推行井田均地的新农村,但并没有成功。大钧《乡约》,便是承接载之新村运动之遗意。这一精神之具体实现,便是张载《西铭》篇所讲理想之具体化。他把一乡化如一家般,参加《乡约》的,对其同约中人,便如一孝子之对其家庭般。可惜不久北宋跨了,完颜氏南下,关中沦陷,《乡约》运动便告中断。后来朱熹想再度推行吕氏《乡约》,对大钧《乡约》原条款,也并没有多增损。可见吕氏所订,于当时社会现实所需,是颇能配合的。范育作《吕大钧墓表》,说他:
明善志学,性之所得者尽之心,心之所知者践之身。
但他所实践之身的,有些处和洛学着眼不同,那是关学的精神。这是一新运动,应该为研究宋学者所注意之一项目。
吕大临字与叔,大钧弟。亦先学于载,后学于二程。程颢有名的《识仁篇》,乃为他而发。后人把他和谢、杨、游、尹合称程门五弟子。朱熹在程门中最取大临,说他高于诸公,大段有筋骨。惜不寿,四十七岁便死了。但他究竟是关学。程颢说:
与叔守横渠说甚固。每横渠无说处皆相从。才有说了,便不肯回。
朱熹是更尊洛学的。所以说:
如天假之年,必所见又别。
因此他与他两兄大忠、大钧,一面勉勉以进修成德为事,另一面又共讲经世实济之学,而又严异端之教,那是关学特色。他论选举,欲立士规以养德励行,更学制以量材进艺,定贡法以取贤敛才,立试法以区别能否,修辟法以兴能备用,严举法以核实得人,制考法这是考课,非考试。以责任考功。后人说:“其设甚悉,实可施行。”那些也如大临《乡约》,均见关学精神。富弼告老在家,信佛氏,他与书说:“古者三公,内则论道于朝,外则主教于乡,此岂世之所望于公者?”弼复书答谢。可知他们自不会像谢、杨诸人般,后梢皆溺入禅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