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即意之别名,以其寂然不动之处,而单单有个不虑而知之灵体,自做主张,自裁生化,故举而名之曰独。
这里说“独”字,显异旧注“人所不知,己所独知”的解释,而变成了心体的别名。宗周说:“格物之说,当以淮南为本”,与其说是本之于王艮,毋宁说是本之于王栋。宗周说意字、独字,都和栋说极相似。其实此等说法,仍从守仁的良知学来,只比守仁说得更深入了。宗周说:
《大学》之言心,曰: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而已。此四者心之体也。其言意,即曰好好色,恶恶臭。好恶者,此心最初之机,即四者之所自来。故意蘊于心,非心之所发也。又就意中指出最初之机,则仅有知善知恶之知而已,此即意之不可欺者也。故知藏于意,非意之所起也。又就知中指出最初之机,则仅有体物不遗之物而已,此所谓独也。故物即是知,非是知之所照也。
这一节话,明本诸王栋。但栋说尚较自然,较明白,宗周因要逐字逐句解释《大学》之原文,便不免纠缠模糊了。他大体是说,意蕴于心,而知藏于意,所谓知,则是此独体,也即便是物。因若仅以虚明灵觉说心,便必然要走上朱熹索理于外的老路。现在说心自有一主宰,此主宰即是意。则一切知自然由意而发,不是由知起意了。至于说“物即是知,非知之所照”,此物字即王栋所谓的矩与格式。此矩与格式,即在知之本身,而不在外面事物上,故说非知之所照。其实宗周说意字,似乎不如王时槐认意为“生几”,比较更贴切。而且王守仁早说良知是天理,是尔自家的准则,则良知便是我心之主宰,何以宗周又要把意字换出良知二字呢?宗周说:
为学之要,一诚尽之矣,而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若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
正为当时伪良知流行,守仁说:“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浙中王门由此发挥去,要致良知,便离不开外面的事物。而又着不上工夫,便成运水搬柴尽是妙道。江西一派力反此见解,要学者回向心本体上用工。宗周则偏向江西王门的路子,所以也侧重在心本体。守仁虽也竭力着重到诚意,但意字若偏在心之已发一边了,则仍无以改变浙中王门的理论。所以宗周定要说意为独体,说其内蕴于心而并不是已发。用此来解释《大学》,其用意则在纠挽浙中王门心只是个已发的说法。所以宗周不喜言良知,定要提出他的“意”字与“独”字的新见解,其用意只在此。但未免愈说愈玄远了。所以他又说:
静中养出端倪,端俛即意,即独,即天。
这不是显然要提出一心体来,而又故意要避免良知二字吗?若说“知”,便容易连想到“照”。说照,便离不开外面的事物。若说“意”与“独”,便挽向里面来。这是宗周的苦心。其实这独体之意何由来,则仍不免要回到宇宙论方面去,所以此处宗周又不免要牵拉上一“天”字。但又不肯说一“性”字,此见宗周始终跳不出王学之牢笼。
祝渊言立志之难。先生曰:“人之于道犹鱼之于水。鱼终日在水,忽然念曰:吾当入水。跃起就水,势必反在水外。今人何尝不在道中,更要立志往那里求道?若便如此知得,连立志二字也是赘。”
他只说人心原自有主宰。这主宰,即是意与独。换言之,亦即是天与道。如此则只要诚意慎独,便一了百了,所以连立志二字也不要了。在此上,宗周便很不喜朱熹。他说:
朱子表章《大学》,于格物之说最为吃紧,而于诚意反草草,平日不知作何解,至易箦,乃定为今章句,曰:“实其心之所发。”不过是就事盟心伎俩,于法已疏矣。至慎独二字,明是尽性吃紧工夫,与《中庸》无异旨,而亦以心之所发言,不更疏乎?朱子一生学问,半得力于主敬,今不从慎独二字认取,而欲掇敬于格物之前,真所谓握灯而索照也。
可见宗周学派,还是王学一路,只把“慎独”来换出“致良知”。因此对于朱熹的格物说,自要不赞成。如此则岂不只要本体,可以不问工夫了。于是遂使他又回到周敦颐之“主静立人极”。他说:
周子主静之静,与动静之静,迥然不同。盖动静生阴阳,两者缺一不得,若于中偏处一焉,则将何以为生生化化之本乎?然则周子何以又下个静字?曰:只为主宰处着不得注脚,只得就流行处讨消息,亦以见动静只是一理,而阴阳太极只是一事也。
他又说:
无极而太极,独之体也。动而生阳,即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静而生阴,即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才动于中,即发于外,发于外则无事矣。是谓动极复静。才发于外,即止于中,止于中则有本矣。是谓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若谓有时而动,因感乃生,有时而静,与感俱灭,则性有时而生灭矣。
这番话,描写心态却深细。他说才动于中,即发于外,才发于外,即止于中,因见心体无可分内外。发了便无事,故说动极复静,而并不是发了便没有,故又说静极复动,因见心体也无可分动静。这些话,审察心体都是很精密。但若说太极只是一心体,心体便是一太极,这问题却大了。从近代西方哲学术语说,这已不是人生论上的问题,已转到形上学的本体论去了。本来王守仁的良知学,专就人生界讲心即理,这是无可非难的。但守仁晚年也有好些话侵入了形上学本体论的界域去。所以他要说:“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又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又说:“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现在宗周显示已落进这圈套,他只把“独体”二字换来了良知,于是变说太极即独体。而此独体,又即是人心内蕴之意,愈说愈向里,这是良知学中一极大迷人的歧途。可惜守仁当年,没有详细地剖析,而宗周则把此心之独体,转成为宇宙万物之独体。如是则转成了宇宙即心,心即宇宙。周曾说:“朱子失之支,陆子失之粗,阳明失之玄。”但宗周说到这里,岂不更是玄之又玄了。所以他要说:
释氏之学本心,吾儒之学亦本心,但吾儒自心而推之意与知,其工夫实地却在格物,所以心与天通。释氏言心,便言觉,合下遗却意。无意则无知,无知则无物。其所谓觉,亦只是虚空圆寂之觉,与吾儒体物之知不同。其所谓心,亦只是虚空圆寂之心,与吾儒尽物之心不同。象山言心,本未尝差,到慈湖言无意,分明是禅家机轴。
他又说:
心以物为体,离物无知。今欲离物以求知,是张子所谓反镜索照也。然则物有时而离心乎?曰:无时非物。心在外乎?曰:惟心无外。
这里他所说体物之知,尽物之心,心以物为体,离物无心,而物又不能在心外。这许多“物”字,似乎又是指的宇宙中之万物,与上引王栋格物说所谓矩与格式的物义大殊了。于是遂有他的“体认亲切法”。他的体认亲切法共分四项:
身在天地万物之中,非有我之得私。
心在天地万物之外,非一膜之能囿。
通天地万物为一心,更无中外可言。
体天地万物为一本,更无本心可觅。
这里第一项,比较易解释。第二项下一句,也还易解释,但上一句便不然,这显然是一个无极而太极的独体了。第三第四项,依随第二项上一句而来,这近于像西方哲学如黑格尔之所谓绝对精神了。如此般的来体认,实也不易得亲切。
王守仁的良知学,若偏主在“即知即行,事上磨练”的那一面,便成为浙中与泰州,这一派演进到罗汝芳,满街都是圣人,捧茶童子亦是良知与天理,那就发展到极点,无可再进了。若偏在“主静归寂”的一面,便成为江右派。罗洪先是其中翘楚,演进到东林高攀龙,工夫已到尽头处,宗周却要说他半杂禅门了。但若像宗周般,说成一太极之独体,在思想进展上,也就无可再说了。黄宗羲乃宗周及门弟子,他说:“姚江之学,惟江右得其传。”又说:“今日知学者,大概以高、刘二先生,并称为大儒。”但高攀龙与刘宗周毕竟学派有不同,此处暂不深辨,要之无论是高或是刘,他们讲王学,总得要回头牵到朱子来讲,是他们都带有由王返朱之倾向。只攀龙可说是新朱学,而宗周则仍可说是王学到了尽头了。宗周也有静坐说,他谓:
人生终日扰扰,一着归根复命处,乃在向晦时。即天地万物,不外此理。于此可悟学问宗旨,只是主静。此处工夫最难下手,姑为学者设方便法,且教之静坐。日用之间,除应事接物外,苟有余刻,且静坐。坐间本无一切事,即以无事付之。既无一切事,亦无一切心。无心之心,正是本心,瞥起则放下,沾滞则扫除,只与之常惺惺。此时伎俩,不合眼,不掩耳,不跏跌,不数息,不参话头,只在寻常日用中。有时倦则起,有时感则应,行住坐卧,都作坐观。食息起居,都作静会。昔人所谓勿忘勿助间,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善学云者,只此是求放心亲切工夫。从此入门,却从此究竟,非徒小小方便而已。会得时,立地圣域。不会得时,终身只是狂驰了。更无别法可入,且学坐而已。学坐不成,更说怎学?坐如尸,坐时习。学者且从整齐严肃入,渐进于自然。《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这仍与高攀龙所谓静坐之法只平平常常默然静去者,一色无两样。从前王守仁在龙场驿,万苦千辛中,悟出了良知,那里是平平常常,既无一切事,亦无一切心的静坐着?罗汝芳说:捧茶童子便即是圣人。现在说平平常常,默然静去,立地是圣域。这已是禅家味。但不甘心去做捧茶童子。于是仍只在一室中默然静去。可见宗周在工夫上,自己也不脱“半杂禅门”之四字。但在他的思想理论上,却又转变出黄宗羲。宗羲《明儒学案·序》,开宗明义的说:
盈天地皆心也。变化不测,不能不万殊。心无本体,工夫所至,即其本体。故穷理者穷此心之万殊,非穷万物之万殊也。是以古之君子,宁凿五丁之间道,不假邯郸之野马,故其途亦不得不殊。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于一途,使美厥灵根者,化为焦芽绝港。
宗羲这番话,若和上引宗周的体认亲切法四项目对着,便知他的思想来源。但如此说来,虽像完成了陆王之心即理,而所以穷此心之万殊的工夫,则正在穷万物之万殊,如是则格物穷理便是尽心知性。岂不又像在调和了程朱与陆王?而实际则可说是由陆王又转回到程朱来。但这里却又和程朱、陆王的理学精神,露出一绝大的不同点。无论是程朱或是陆王,都要在宇宙人生界找出一最高的指导原则,无论是心即理,或是性即理,理总是一切的准绳。他们因于针对着佛教,自身均不免染上些教主气,因此都要争传统。现在黄宗羲的观念,却把这传统观念冲淡了,把这统总一切的大原理忽视了。循此而起的新学术与新思想,如网解纲,就宋明理学言,不免要放散了。道术将为天下裂,下面显然会走上一新方向。纵使时代不变,思想也要变,何况是满清入关,又来一时代变动的大刺激?于是宋、元、明三代七百年理学传统,终于在明末诸儒手里,宣告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