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住进那种地方去呀?你是打算住一段时期啰?”宗助又发问了。
安井只表示是有点儿事需要这么做。但随即披露了出乎意料的计划:“我对寄居公寓之类的生活已经腻了,想自租屋子住,哪怕小一些。”这叫宗助不胜惊奇。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安井终于说到做到,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幽静处自立门户了。这是一种出租的小房子,结构上带有京都一般房屋共有的阴郁感,又特意把柱子和门格子涂成暗红色,显出人为的古雅味。宗助见房子门口植有一株不知是属于谁家的柳树,修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几乎要触及屋檐了。院子也与东京的不同,是稍事整理过的。由于石头的安置可以随便一些,所以比较大的石头盘踞在客堂间的正对面,石下生着许多凉丝丝的青苔。屋后有一个门槛已朽烂的堆物间,里面空空如也。再往后是进出厕所时能望得见的邻舍的竹丛。
宗助来此造访,是在十月份的开学前没几天。宗助至今还记得,当时残暑犹烈,往返学校得张阳伞才行。那次他在格子门前把伞收拢,朝里探视,瞥见一个身穿粗布条纹单衣的女子的身影。因为格子门内的路是用水泥铺成的,径直向深处通去,所以,宗助如果不是一进门就由右侧的正首楼梯口拾级而上,在暗中是能够一眼洞察深处的景象的。宗助站停,直到穿单衣者的后影朝后门走去而消失为止。这时宗助打开格子门,见安井往正门走来。
两人走向客堂间,交谈了好一会儿。先前那个女子一直没再露面,简直是无声无息了。房子不很大,女子好像就在邻屋,但是邻屋静得同没人在一样。这个像影子一样闪了一下的文静女子就是阿米。
安井聒聒不休地谈了家乡的情形、东京的事情以及关于学校上课的事情,唯独一个字也不触及阿米。宗助也缺乏主动询问的勇气。这天,两人就在这种情况下作别。
第二天两人见面时,宗助依然惦念着那女子,不过没有流露出一个字来。安井也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他俩以往是无话不谈的,但是安井现在显得有些心慌意乱。宗助呢,当然还不到好奇得一定要勉强安井披露的程度。所以,女子的事就一直埋在两人心中,谁也没提出来。一个星期就又这么过去了。
到了这个星期的星期天,宗助再次造访安井。这次是为了一个与两人都有关系的什么会的事情而来,同女子毫无瓜葛,可以说没有任何别的动机。但是宗助走进客堂间,在上次来时所坐的地方坐下,一看那篱笆边上小小的梅树,不禁清晰地浮想起上次来此时的情形。今天,客堂间外依然是寂静无声。宗助没法不去想象那个躲避在这寂静中的年轻女子的身影。同时相信,那女子也同上次一样,绝不会在自己面前露面的。
在宗助做着这种预测的时候,安井突然介绍他同阿米相识了。当时,阿米没有穿上次那种粗布单衣,她是做过打扮由邻屋走出来的,像是要出门做客去,又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宗助见状,颇感意外。不过,阿米也没有穿什么盛装,所以衣服的色泽和腰带的光泽都还不足以使宗助吃惊。此外,阿米面对初次见面的宗助,也没有过多地表现出年轻女子常会有的羞涩之态,只是显得特别娴静,不多说话,是一个在人面前同独闭邻室时无多大区别的安详而沉静的女子。宗助据此推测,认为阿米的举止稳重,未必是因为害羞而避人耳目的关系。
安井向宗助介绍阿米时,是这么说的:“这是我的妹妹。”
宗助侧过一小半身子面对阿米,搭讪着交谈了几句,他觉得阿米的发音中没有夹杂丝毫的乡下腔。
“以往是在家乡……”宗助问道。阿米听后,未及回答,安井插了进来。
“不,长住横滨……”安井答道。
这天,兄妹俩原本要上街去买东西,所以阿米换下了便服,尽管天气很热,还是穿上了新的白色袜套。宗助获悉这一情况后,觉得耽误了人家的正事,十分抱歉。
“哦,由于独立门户的关系,每天都发现有东西需要买,所以一星期得上大街一两次。”安井说着,笑笑。
“我同你们一起走一阵吧。”宗助随即站起来,顺便听从安井的吩咐,浏览了一下屋子里的布置。宗助看了看邻室那只带有镀锌白铁皮火圈的方形火盆、质地较差的黄铜水壶以及放在旧洗涤池旁边的崭新水桶,然后走出门口。安井在门上落了锁,说是得把钥匙托付给后面的邻居家保管一下而跑掉了。宗助和阿米站着等安井回来。在这段时间里,两人交谈了两三句无关紧要的话。
对于两人在这三四分钟里交谈的话,宗助至今记忆犹新。那无非是寻常的男子向寻常的女子表示礼貌的极简略的话,打个比喻,就如水一样浮浅、清淡。宗助以往在路上需要向陌生人打招呼时,就是用的这一类话,也不知用过多少次了。
宗助每次浮想起当时那极短促的交谈,总是觉得每一句话都平淡得很,简直可以说没有任何渲染的地方。然而说来不可思议,那么透明无色的声音竟会给两人的未来涂上了那样绯红的色彩!日居月诸,现在这红色已失去了昔日的光辉,而焚烧过他俩的火焰,自然也变成了焦黑的颜色。两人的生活就这样地陷于昏暗之中。宗助每次回溯过去,一面玩味那种浮浅清淡的交谈怎么会给两人的历史涂上如此浓郁的色彩,一面感觉命运竟有化平凡之事为不平凡的神力而不胜可怕。
宗助记得很清楚,两人伫立在门前时,可以看到两个曲折着的身影,各有一半映在土墙上。也记得阿米的身影被阳伞所遮,这形状不规则的伞影映到了墙上,致使阿米的头影映不出来了。宗助还记得那已经开始西斜的初秋骄阳,像火一样射到两人的身上。阿米撑着伞,靠向并不怎么阴凉的柳树下。宗助记得自己曾退后一步,仔细打量过那配有白边的紫色阳伞和尚未褪尽翠色的柳叶的色泽。
现在思来,这一切都很清晰,也没有什么稀奇。两人等到土墙上又出现了安井的影子后,便一同向大街上走去。走的时候,是两个男子并肩而行,阿米则趿着草鞋,落后一步相随。交谈多在两个男子之间进行,话也不长。走到半路上,宗助与他俩分手,独自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但是,这一天的印象久久地留在宗助的脑海里了。每当他回到住处,洗过澡,在灯前坐下来之后,安井和阿米的形象就像上过颜色的平面画似的,在眼前闪现。更有甚者,当宗助上床后,脑海里就开始琢磨:这位被安井称为妹子而介绍给自己认识的阿米,果真是安井的妹子吗?看来,这事不向安井问个明白,疑窦是很难冰释的。但是宗助立即作了主观的推测,他觉得,从安井和阿米之间的现实可能性来说,自己的这种推测是充分存在的。他就这么躺在**胡思乱想着。而且,他也意识到这种推测的无聊可笑,于是噗的一声,把忘记吹熄的油灯吹灭了。
宗助同安井的关系并没有疏远到非等这种记忆渐次淡漠而消失得毫无影踪才见面的程度。两个人除了每天在学校里见面外,仍像放暑假前一样,经常有来有往。不过宗助每次造访,阿米不一定每次都出来招呼。大概是三次中有一次不露面,像最初时那样,静悄悄地待在邻室里。宗助也没有表示特别的关注。不过他和她还是渐渐地接近了,未几,也达到了能够互相说笑的亲密程度。
不久,又到了秋季。要悉如去年那样在京都度过这个秋天,宗助是感到乏味了。然而,当他在安井和阿米的怂恿之下去采蘑菇时,便在清朗的空气中新发现了一种异香。三个人同去观看红叶,由嵯峨[32]穿山而行,往高雄[33]走去。一路上,阿米卷起和服的衣裾,拄着细细的伞柄而行,只见长衬裙吊在袜套的上方。从山上俯视一百来米以下的流水,只见阳光照着水面,水底明亮,远远望去,呈透明状。阿米不禁赞叹道:“京都真美哪。”她说着,回过头来望望他俩。一起眺望着这番景色的宗助也受到了感染,觉得京都真是个好地方。
他们这样结伴外出的事已很频繁,在家中会面也屡见不鲜了。一次,宗助照例去看安井,可是安井不在家,只有阿米独自坐在凄寂的残秋中。宗助说着“很寂寞吧”,走进客堂间。两人在一只火盆的两侧坐下,烤火闲谈,谈得意外的长久。出乎意外地长谈了一番之后,宗助才告辞回家。还有一次,宗助正感到无聊而在住处倚着桌子呆呆地动脑筋如何消遣时,阿米突然光临了。她说自己是出来买东西,顺路来玩一玩的。接着,她受到宗助的款待,喝了茶,也吃了点心,从容地谈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在这种情况屡屡出现的过程中,树叶已不知不觉地落光了。一夜之间,高山顶上披了银装,露天的河滩变得雪白,桥上的人影在蠕蠕而行。京都这一年的冬天,阴森森的,冷得彻骨难当,安井受到这一恶性寒气的侵袭,患上了严重流感,体温急骤上升,远比普通的感冒烧得厉害。阿米见状,起先确实很惊慌,不过高热没多久就退下去了,所以阿米以为已经不碍事,病就会好的。不料热度时高时低,像黏胶般缠住不放,每天真够苦的。
医生说,看来是呼吸器官受寒所致,恳切地劝病人转地疗养。安井只好把壁橱里的柳条行李箱取出来,用麻绳捆好,阿米在手提包上下了锁,准备出门。宗助送他俩到七条,走进火车候车室,他有意欢快地说了些送别的话。上车后,安井从车窗里向月台上的宗助打招呼:“有空请来玩哪。”
阿米也说道:“一定得来呀。”
火车从气色很好的宗助面前缓缓驶过,旋即喷着烟气,朝神户方向而去。
病人在疗养地迎接了新的一年。自来此第一天开始,几乎天天有美术明信片寄给宗助,而且没有一次不写着“有暇请来玩”。信中还一定夹有阿米写的一两行字。宗助把安井和阿米寄来的美术明信片拣出来,摞在写字桌上。这样,由外面一跨进房间就能首先看到它们了。宗助还不时地顺着次序一张一张地再度翻翻看看。最后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说:“病已痊愈,即可返回。然则难得来到这儿,却未能在此与君相见,甚为憾事。接此信后,望速来一晤,虽片刻也足矣。”这一席话当然足够打动不甘寂寞和无所事事的宗助了。于是宗助当晚乘了火车,赶到安井的住处。
在明亮的灯光下,这三个盼着会面的人相聚了。宗助首先注意到病人已经恢复了气色,比来此之前好了。安井自己也表示有同感,还特意捋起衬衫的袖子,随意地摩挲着暴出青筋的腕部。阿米也高兴得两眼生辉。宗助觉得这种活泼的眼神特别可贵。迄今为止,阿米在宗助心里留下的印象,是个即使处在音色缭乱的情况下也极其安详自若的女子。宗助断定,她的安详自若,主要是她那凝重安稳的眼神在起作用。
次日,三个人一起外出,远眺深蓝色的大海,呼吸着带松脂味的空气。冬季的太阳,**裸地在低空中划出短短的轨迹,温顺地向西落去。落下的时候,低空中的云彩被染成又黄又红的灶火颜色。夜幕降临后,仍旧风平浪静,只有松间不时有松籁传来。在宗助做客的三天里,天气一直很好,也很暖和。
宗助想再多玩几天。阿米表示:那就多住几天好了。安井则说:“看来是因为宗助光临,天气也变好了呢。”他们三人最后还是带着柳条箱和提包,一起回京都了。冬天就这么顺利地过去了,寒冷的朔风向寒带吹去。山上那斑驳的积雪在渐渐消失,青绿的颜色紧跟着萌芽了。
宗助每次忆及当时的景象,总是不胜感慨:要是自然的进程到此戛然而止,让自己和阿米顿时变成化石,那就不至于受苦了。事情是萌发于暮冬初春时节,而结束于樱花凋零之时。自始至终都是殊死的搏斗,困苦得犹如炙青竹榨油。飓风采取突然袭击的手段,将两人刮倒。等到两人站起来时,四处都已被沙土所封。两人看到自身也被沙土所裹,但是两人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被飓风刮倒的。
社会毫不客气地让他俩背上了不义不德的罪名。但是他俩在道义上进行良心的自责之前,不禁茫然若失,疑心自己的头脑是否正常了。从他们的角度来看问题,在呈现出一对可耻的男女的形象之前,已先不可思议地呈现出一对不按逻辑行事的男女的形象,这是无可置辩的。在这一点上,两人实有着难言之苦。他们只好认命:是残酷的命运之神一时心血**,向他们这两个无辜者发起了突然袭击,还半带开玩笑地把两人推入了陷阱。
当明察秋毫的阳光从正面射到他俩的眉心时,他俩已经度过了为不义不德而**的苦痛。他俩把苍白的前额老老实实地直向前伸,承受热焰打下的烙印。于是,他俩明白了:两人已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系在一起,不得分离了。他俩抛离了双亲,抛弃了故旧。说得笼统一些,是抛弃了整个社会。也可以换一个说法,他俩是被亲故和社会所抛弃了。学校当然也不例外地抛弃了他,不过表面上是自动退学,这无非是在形式上留下了一点儿人的影迹。
以上就是宗助和阿米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