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时间已晚了一些,曲艺场内已客满。两人插到无法再放置坐垫的最后面,勉勉强强地寻得一席之地。
“这么多人哪。”
“毕竟是新春正月,所以都来凑热闹呗。”
两人轻声说着话,同时环视着把这大场子挤得满满的人头。靠近台前的地方,人头的轮廓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被烟雾笼罩着似的。宗助看着这黑压压的人们,认定他们都是些闲得可以到这种娱乐场所来寻乐以消磨半个夜晚的人,所以他对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由衷的羡慕。
宗助正视着台上,努力使自己进入说书的情节中去,但是一切努力都是枉抛的。他不时偷眼瞥一瞥阿米,而每次都见阿米正视着台上,聚精会神地在听书,几乎忘却有丈夫在身旁。宗助见状,当然把阿米也列在自己所羡慕的人之中了。
幕间休息时,宗助对阿米说:“哎,怎么样,可以走了吗?”
听到这出乎意外的提议,阿米顿时愣住了。
“你不喜欢?”阿米问道。
宗助不置可否。
“我是无可无不可的呀。”阿米这么表示。她的话里带有一半不便违逆丈夫的成分。
宗助想到是自己特意约阿米来的,现在出尔反尔,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勉强着自己,坐到散场才走。
回到家中,见小六在火盆前盘腿而坐,手持书本迎着灯光在看书,连书皮卷曲起来都不顾。铁壶丢在一旁,壶里的开水大概都快凉了。食盆里放着三四片烧熟的年糕。透过网罩,可以看到剩在小碟子里的酱油的颜色。
小六起身问道:“听得还有意思吗?”
夫妇俩在炉前把身子烤得暖和和的,立即上床就寝了。
翌日,那件使宗助心神不安的事情仍旧同昨日一样影响着宗助的情绪。宗助下班后,一如既往地乘上电车,但一想到今天晚上安井要同自己先后到坂井家做客,自己竟会特地为了同安井相见而这么急匆匆地赶回家去,这实在是不合逻辑的。与此同时,想到安井后来不知变成什么样儿了的时候,宗助又亟想在一旁看看安井的样子。
坂井前天晚上用一句话概括了他对自己那个弟弟的评价:“冒险家!”这声音至今仍在宗助的耳际高声回响。宗助可从这一句话中想象出所有的自暴和自弃、不平和憎恶、**和悖德、臆断和执拗。坂井的弟弟是一个不可能不体现这类气质的人,那么一个该当与其利害相一致而同从中国东北回来的安井,又是怎样一种人物呢?宗助在脑海里描绘着这一人物。当然,所描绘出来的形象,都在“冒险家”这一词汇所能容纳的范畴里,而且是带有强烈色彩的人物。
宗助就这样在头脑中绘出了一个其堕落经过夸张了的冒险家的形象,他觉得自己必须承担造成这一结局的全部责任。他一心要看一看到坂井处做客的安井是什么模样儿,以便揣度其现在的品格如何,希望还不至于堕落到自己所想象的那种地步,从而可得到一些慰藉。
宗助思索着:坂井家的左近有没有一块可以不使对方觉察而能窥见对方的有利的立足点。很可惜,宗助想不出这样一个隐蔽处。要是在黄昏过后来,固然有利于自己不被人发现,却又不利于看清对方在暗中走过时的面貌。
不久,电车开到了神田。宗助感到今天像往常一样下来换车朝家中方向去是颇苦痛的事。他的神经简直不堪忍受接近安井要来到的那个地方,哪怕是一步。由于他要从一旁窥察安井的那种好奇心理一开始就不是十分强烈,所以在换车的瞬间就完全作罢了。他同众多的行人一样,在寒冷的街上走着,不过又同众人不一样,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走着走着,店铺里上灯了,电车中也亮起了灯光。他跨进一家牛肉铺,自斟自饮起来。饮第一小瓶时显得有点儿馋,饮第二小瓶时已显出有些勉强的样子了,饮了第三小瓶倒也没有醉。他背倚墙壁,用一双犹如独醉而缺乏对手的那种眼神,惘然地瞪眼望着某一个地方。
时间是无情的。进来吃晚饭的客人不断地出出进进,大多数是为了完成任务似的,吃好饭,匆匆付了账就走了。宗助想到自己在喧扰的环境中已默默坐了多于别人两三倍的时间,才离座而去。
店门口被左右店家射来的灯光照得亮堂堂的,可以清清楚楚地分辨出由门口通过的行人穿戴着什么衣帽。不过,要照及大范围的寒冷的空间,这亮光实在太弱了。黑夜的力量使这万家灯火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世间依然一片阴暗。宗助裹着一件堪与这阴暗相协调的灰黑色外套,一路走去。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呼吸的空气都好像变成了灰色,在肺血管里搏动。
宗助今天晚上有点儿特别,实在不想去搭乘这些响着铃声、在眼前穿梭往来的电车。他简直忘记以前那种随同有目的赶路的行人们一起夺路向前的劲头了。而且,他扪心自问,自己是正在扮演着一个漂泊者的角色,不禁暗自发愁:如果这种状态长期持续下去,那该怎么办才好呢?他不能不暗自发愁。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胸中本铭刻着这么一句信条:时间是愈合一切创伤的良药。然而,这一信条已在前天晚上彻底崩溃了。
宗助在漆黑的夜晚一边走一边想,亟望能设法从这一心绪中摆脱出来。他的心绪是胆怯而浮动,不安又不定,显得过分懦弱而小气。他要努力想出具体的办法,搬掉压在自己胸口的重压。造成这种重压的根源是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和过错。为了能从它造成的恶果中脱身,他已顾不及去考虑别人的事,只能完全成为一个本位主义者。迄今为止,他是以忍耐度日,而今后,就必须积极地改变人生观。这种人生观不是口头上讲讲就能济事,必须发自真心实意才成。
宗助往前走时,嘴里反复不停地说着“宗教”这两个字。但是这声音随着每次的反复而归于消失。这“宗教”真是一个虚幻的词儿,宛如自以为已经握住的烟气,一张开手,不知不觉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宗助从宗教联想起坐禅的事。从前在京都的时候,他有个同学曾去相国寺坐禅。当时宗助笑同学太迂,认为:“当今这个时代还……”看到这个同学的举止同自己好像没什么大的差别,宗助尤其感到他实在太愚蠢了。
这个同学出自某种并非要同宗助的侮辱相对抗的动机,照旧不惜宝贵的时间,去相国寺行坐禅。宗助迄今思及这一情况,深为自己的轻薄行径感到可耻。他想:要是真如相传所言,坐禅有使人到达安心立命的境地的力量,那我可以向机关请十天、二十天假去试试。但是他于此道完全是一个门外汉,因此无法作出更为明确的打算。
宗助最后总算回到了家中,看到了同平时并无异样的阿米和小六,也看到了并无异样的吃饭间、客堂间、油灯和橱柜,不禁深深感到:唯有自己是在异于平时的状态下过了这四五个小时。火盆上方挂着一只小锅子,热气由盖下的缝里直往上蹿。火盆旁边,在宗助平时坐惯了的地方铺着他平时用的坐垫,坐垫前好端端地摆着餐盘。
宗助瞅瞅自己那只被特意倒伏着的饭碗以及这两三年来早晚用惯的木筷子,说道:“我不再吃了。”
阿米显出些无奈何的神情,说道:“哦,哦。这么晚了,我是估计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吃过了。但顾虑到万一没吃过不好办,所以……”她边说边抄起抹布握着锅把,把锅落在壶垫上,然后招呼阿清把餐盘端到厨房里去。
以往,宗助每逢因故需在下班后立即去某处而晚回家时,总是一回到家就赶快把大致的情况讲给阿米听,这已成了习惯。而阿米在没听到他说起以前,也会感到不放心的。但是唯独今天晚上,宗助一点儿也不想谈自己曾在神田下电车的事、上牛肉铺子狂饮的事。而阿米根本不知就里,仍像往日一样,天真地问长问短。
“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反正走进了那儿的铺子,想吃牛肉罢了。”
“那么,你是为了有助于消化,才特意走回家来的啰?”
“对,是这么回事。”
阿米听了,会心地笑笑。宗助见状,反而感到难受。
过了一会儿,宗助问道:“我没回来前,坂井先生来家找过我吗?”
“没有。怎么回事呢?”
“前天晚上到他家去,他表示要请我吃饭,所以……”
“又约你了?”阿米有点儿愕然。
宗助不再往下说,径自去睡了。他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穿行,乱哄哄的。每次睁开眼看看,只见油灯发出暗淡的光,一如既往地放在壁龛里。阿米好像睡得很香。这一阵子,宗助一直睡得很好,阿米倒有好几晚为睡眠不足而烦恼。现在,宗助闭着眼睛,邻室那只钟的响声异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使他更感到不好受。他起初听得那只钟连响了好几下,后来听得响了一声“当——”。这一浑然的响声像彗星的尾巴似的,在宗助的耳中朦朦胧胧地萦回了好一会儿。嗣后又听得响了两下,声音十分凄寂。在这段时间里,宗助下了决心要排除万难挺起胸来生活下去。钟敲三点的时候,宗助是处在朦胧中,好像听得又好像没有所得。而敲四点钟、五点钟、六点钟的时候,他已一无所知了。但是宗助梦见了人间在扩大,天空在波浪起伏地一伸一缩,地球像一只用丝线吊着的圆球,沿着弧度很大的轨迹在空间移动——一切都在恶魔的控制之下。七点钟过后,宗助才猛然从梦中醒来。阿米已像往日那样,脸带笑容地踞坐在枕边,而灿烂的阳光早已将黑暗的世界驱逐到什么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