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看着那枚小小的银戒指，又看看林微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这个二小姐，做事有章法，思虑周全，甚至知道不能空手让人办事。她默默接过戒指，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
“老奴……晓得了。”她起身，恢复了平日那副恭谨模样，只是眼神彻底不同了，“二小姐好生休息，老奴告退。”
门被轻轻关上，赵嬷嬷的身影融入夜色。翠儿长舒一口气，后背都被汗湿了，她看向林微，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崇拜和一丝恐惧：“小姐，您……您真的……”
“真的什么？”林微靠回床头，疲惫感袭来，但精神却有些亢奋，“真的敢策反夫人的心腹？还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冷，“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学聪明点。翠儿，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奴婢死也不会说！”翠儿连忙发誓。
“明天，你去趟厨房。”林微吩咐，“就说我喝了药，觉得胃里难受，吃不下东西，问问有没有清淡的米粥或面汤。重点观察那个柳嫂子的反应。另外，想办法……把药渣弄一点回来，别让人发现。”不能完全依赖赵嬷嬷的一面之词，她需要交叉验证。
“是，小姐。”
第二天上午，林微依旧“卧病在床”。翠儿去了厨房，果然碰了钉子，只端回一碗几乎全是汤水的“稀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但翠儿机灵，趁着人不注意，在倒药渣的地方，用油纸包了一小撮回来。
林微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渣，她分辨不出具体成分，但记得赵嬷嬷的话。她让翠儿悄悄将药渣藏好，这是可能的物证。
午后，赵嬷嬷来了，面上看不出异常，只说是奉夫人之命来看看二小姐缺什么。私下里，她快速低语：“荷花吓坏了，但收了戒指，她娘哭着说了……那日她看见大小姐和二小姐在湖边说话，后来大小姐先走了，二小姐一个人站在湖边发呆……再后来，她低头拧地毯，没看清，只听见一声惊呼和水响，抬头就看见二小姐在水里扑腾，岸上……岸上好像有个灰色的人影闪到树后面去了，没看清脸，但看身形……像个男的，不是府里常见的小厮打扮。”
灰色人影？男人？林微心脏一沉。林娇不仅自己动手，还有帮凶？或者，是陈铭那边的人？线索更复杂了，但也更有价值。
“荷花娘说，荷花那晚做噩梦，一首喊‘别推我’……”赵嬷嬷声音发颤，“老奴不敢多问，赶紧回来了。”
“嬷嬷做得很好。”林微稳住心神，塞给赵嬷嬷一个小荷包，里面是昨晚翠儿找出的最后几十个铜钱，“让嬷嬷破费打点了。荷花家那边，暂时别再接触。”
现在，她手里有几点筹码：1。药有问题（需进一步证实）。2。账目有明确纰漏（杭州缎以次充好）。3。落水可能有男性帮凶（新线索）。4。赵嬷嬷这个不太稳固但可用的信息源。
但她依旧虚弱，依旧被困在这个小院，王氏和林娇的压制随时可能以更首接的方式到来。
果然，傍晚时分，林娇带着丫鬟，亲自来了。她换了一身簇新的水红撒花裙，鬓边簪着朵新鲜的玉兰花，香气袭人，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
“妹妹今日可好些了？”林娇在翠儿匆忙擦拭过的凳子上坐下，用手帕轻轻掩了掩鼻，似乎嫌弃屋里的气味，“母亲担心你得紧，让我来看看。”她目光扫过屋内，在那碗根本没动的药和冷粥馒头上停留片刻，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劳烦姐姐记挂，好些了。”林微靠在床上，声音细弱。
“好些了就好。”林娇笑道，语气亲昵却带着刺，“妹妹往后可别再想不开了。虽说陈公子……唉，也是妹妹没福气。不过妹妹放心，将来姐姐定为你留意一门妥帖的亲事，总不会让你孤苦一辈子。”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是反复揭开伤疤，并强调林微未来仍需依附她施舍。
林微只是垂下眼睫，并不接话。
林娇觉得无趣，又假意关心了几句，忽然道：“对了，过几日，锦绣坊要送一批新式样的春裳料子来府里，母亲让我帮着挑选。我想着妹妹病着，也无甚心思打扮，你那几件旧衣也该换了，不若将你今年的春裳份例，先挪给我可好？我瞧中了一匹云锦，正好差些银子。”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拿走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克扣用度升级了，从暗地到明抢。春裳份例，不仅仅是几件衣服，更是脸面和应得的份额。林娇此举，既是进一步剥削，也是试探和羞辱，看看这个庶妹是否真的“认命”了。
翠儿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言。
林微抬起眼，看向林娇，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轻声道：“姐姐若喜欢，拿去便是。只是……父亲前日还问起我休养得如何，提及女儿家也该有些鲜亮气色才好。若过后问起春裳之事，妹妹不知该如何回话，怕父亲觉得姐姐……不友爱妹妹。”
她声音很轻，却让林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搬出了父亲林佑财。虽然林佑财未必真关心庶女穿什么，但这话点出了一个可能：父亲最近似乎对这个“投湖”的庶女多了半分留意。若因此事闹到父亲面前，哪怕只是一句随口询问，也可能会让父亲对林娇的“懂事”产生一丝疑虑。
林娇盯着林微，想从她脸上看出虚实。但林微只是虚弱地靠着，眼神温顺，仿佛刚才那句带刺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妹妹说笑了。”林娇很快调整表情，笑容重新变得完美无缺，“既是父亲如此说，那春裳自然还是妹妹的。姐姐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你好生养着吧。”她站起身，裙摆划过地面，带着一丝仓促的意味。
走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林微，眼神复杂难明，最后化作一丝更深的忌惮，转身离去。
“小姐！您太厉害了！”翠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林微却没什么喜色。她逼退了林娇一次小小的试探，但也更加暴露了自己并非全然逆来顺受。对手的警惕和敌意，只会更深。她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点。
机会，在她“病”了快十天的时候，意外地来了。
林佑财因为一批从苏州运来的丝绸在码头被刁难、索要额外“茶钱”的事，发了一通脾气，在书房里训斥办事不力的管事。消息传到后院，王氏带着林娇去送点心安慰。
林微知道，这是她等待的时机——一个能在父亲面前，以“关心”“分忧”为名，合理出现并展现“价值”的时机。
她让翠儿打听清楚父亲气消了些、独自在书房的时间，然后，她换上一身最干净整洁的旧衣，头发仔细梳好，脸上不施脂粉，带着病后的苍白，捧着一小碟翠儿好不容易从厨房“求”来的、最普通的绿豆糕，走向前院书房。
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