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见是二小姐，忙行礼，带着哭腔道：“老爷……老爷发了大火，把茶盏摔了，嫌茶水烫……可、可那茶水明明是温的……”小丫鬟觉得委屈。
林微心中了然，父亲这是烦躁到极点了，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是个高风险，也是高机遇的时刻。
她沉吟几秒，低声对小莲说：“别哭了。老爷是外头事不顺，不是针对你。你这样，去小厨房，就说我说的，要一小罐上好的杭白菊，再要一碟新鲜薄荷叶，用滚水稍稍一冲，晾到温热，然后……把我前日得的那个竹根雕的杯子找出来，一并给老爷送去。就说……就说杭白菊清心，薄荷醒神，竹根杯子质朴不烫手，望父亲消消气，保重身体。”
小莲呆呆听着，有些不知所措。林微对翠儿点点头，翠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给小莲：“按小姐说的做，仔细些。小姐是心疼老爷，也怜惜你们当差不易。”
小莲捏着铜钱，看着林微平静温和的眼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林微则带着翠儿，没有回自己小院，而是走向库房方向。但她没进院子，而是在必经之路的一个月亮门洞旁的芭蕉丛后，静静站定，仿佛在欣赏那才抽出新叶的芭蕉。
她知道，李嬷嬷每日下午这个时候，通常会从库房出来，去正院向王氏回话。她在等。
果然，约莫一盏茶功夫，李嬷嬷扭着身子过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在仆役面前的倨傲。走过月亮门时，林微从芭蕉后走了出来，似乎刚好路过。
“李嬷嬷。”林微打招呼。
“二小姐。”李嬷嬷停下脚步。
“嬷嬷这是去母亲那儿？正好，我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林微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困惑。
“二小姐请讲。”
“是这样，”林微压低声音，“方才我去柳姨娘那儿坐，柳姨娘说起想做新衣，提到库房新进的杭州缎子……可她说，瞧着那料子，不大像杭州缎的质地，倒像是松江缎……我听了心里有些不安，想着是不是下头人弄错了？或是采买上被人蒙骗了？这料子差价不小，若是弄错，损失事小，若让外人知道我们林家连料子都分不清，怕是……有损父亲颜面，也让人质疑母亲治家之能。”她将“损失”、“父亲颜面”、“母亲治家之能”这几个重点轻轻点出，一脸为家族着想的忧色。
李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惊怒（柳姨娘那个贱人竟敢乱说！），随即是心虚和强作镇定：“二小姐切莫听人胡言！库房的料子，都是老奴亲自验收，赵管事经手的，断不会错！定是柳姨娘自己不识货，或是……或是对夫人心存不满，故意诬蔑！”
“我也觉得是柳姨娘看错了，或是误会了。”林微立刻顺着她说，给予肯定，减轻对方防备，“只是，这话既传到我耳朵里，难保不会传到别人耳中，甚至……若是父亲哪日问起，或是来了兴致要看看新料子……”她适时停住，留下想象空间。
李嬷嬷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老爷最近心情极差，若是这个时候，真有哪个嘴碎的提一嘴，或是老爷自己突然想查……那批松江缎可还在库里没动呢！虽然账目做成了杭州缎，但实物经不起行家细看！以往老爷从不管这些，可万一呢？
“这……这……”李嬷嬷有些慌神。
“嬷嬷别急。”林微语气舒缓，带着安慰的意味，“其实要解决也简单。只要那批料子……‘没问题’不就行了？或者，在父亲可能有兴趣查看之前，‘处理掉’也行。比如，尽快裁制成衣，分发下去，用了也就用了，谁还能从成衣上分辨原本是杭州缎还是松江缎？母亲和姐姐的新衣，不是正好要用料子吗？”
李嬷嬷眼睛一亮！对啊！赶紧把料子用了，做成衣裳，死无对证！她连忙道：“二小姐提醒的是！老奴这就去回夫人，赶紧安排裁衣！”
“嗯，嬷嬷快去吧。只是……”林微又微微蹙眉，“这裁衣制衣也需要时间。万一父亲这几日就想看……听说父亲为货船的事烦心，若此时再听闻内宅物料不清，怕是火上浇油。嬷嬷不如……将那批料子，暂时挪到不起眼、但万一父亲问起又能立刻看到的地方？比如……库房最里面、堆放旧物、平时不常开的那间屋子？账目上暂时记作‘待查验’？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拿出来裁衣，也就稳妥了。”
挪到不起眼的旧库房？账目记“待查验”？李嬷嬷觉得这主意更“稳妥”，既能暂时隔离风险，又不会耽误后续使用。她只觉得这二小姐真是贴心又聪明，帮她想了个好办法，连连点头：“二小姐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李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微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鱼饵己经放下，就看鱼儿何时咬钩，以及……垂钓的“父亲”，何时有心情提起钓竿了。
她回到自己小院，吩咐翠儿：“这两天，多留心前院书房的动静，特别是老爷何时在府里，心情如何。还有，注意着点，看夫人那边，是不是急着找裁缝。”
翠儿似懂非懂，但坚决执行。
林微则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用烧过的柳枝炭条，开始写写画画。她在梳理林府后宅的“组织架构图”和“物资流程关键节点”。王氏是“总经理”，李嬷嬷、赵嬷嬷是“关键部门经理”（库房、采买），账房周先生是“财务”。父亲是“董事长”，但目前不首接管理日常运营。各房姨娘、庶子女是“不同业务单元”，资源被卡。基层仆役是“员工”，士气低下，流动异常（有技能者流失）。
她的突破口，必须打在“总经理”的“腐败”和“运营低效”上，并且要让“董事长”亲眼看到，这腐败和低效正在损害“公司”（林家）的资产和根基。
那批被挪到旧库房的“待查验”杭州松江缎，就是她准备的第一个“审计样本”。
现在，她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父亲在府中、且烦躁值达到顶峰、对任何“失误”和“欺骗”都零容忍的时机。
这个机会，在两天后的下午，到来了。
翠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姐！老爷回来了，脸色铁青！首接进了书房，把大管家也叫进去了，好像……好像是漕帮那边又加价了！老爷在书房里砸东西呢！夫人去了都被赶出来了！”
林微放下手中的炭条，站起身。就是现在。
“翠儿，把我那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裙子找出来，头发梳整齐些，但不必太光鲜。我们去找父亲。”
“现在？”翠儿吓一跳，“老爷正在气头上……”
“正是因为他在气头上。”林微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人在盛怒时，对‘背叛’和‘欺骗’的容忍度最低，也最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和‘自己人’。”
她要以一个“发现重大问题、心急如焚来禀报、为家族止损”的忠诚“员工”身份，去呈上那份关键的“审计报告”。
当然，报告的形式，需要一点技巧。她不会首接说“母亲贪墨，以次充好”。她会说：“女儿偶然发现库房一批重要物料可能存疑，事关家产，不敢隐瞒，特来请父亲示下。”
至于父亲看到实物，对照账本，会得出什么结论……那就是父亲自己的“管理决策”了。
林微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再无半分怯懦。
古代宅斗第一战，绩效审计与反贪风暴，即将拉开序幕。而她，这个曾经的HR总监，将用最专业的方式，提交她的第一份“内控风险评估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