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梭,转眼到了1983年春。棉纺厂大礼堂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一场隆重的退休欢送会正在举行,主角正是为棉纺厂奉献了大半辈子、立下汗马功劳的林德厚。
主席台上,厂领导热情洋溢地赞扬着林德厚“几十年如一日扎根车间”“技术精湛、管理有方”“是厂里的宝贵财富”。
台下,坐满了二车间的老工友和厂里的干部职工代表,掌声雷动,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与不舍。
林德厚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但仔细看,眼圈有些泛红。
他接过厂领导颁发的“光荣退休”镜框和纪念品(一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感谢组织!感谢大家!我林德厚,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做了点该做的事……以后厂里有什么事,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他没再说下去,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更烈,不少老工友偷偷抹眼泪。
这掌声与泪水,是对一个时代、一种精神的告别。
张强也坐在台下,跟着鼓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然而,当林德厚鞠躬那一刻,当那象征着无上权威和无形庇护的“林主任”光环,在鲜花、掌声与泪水中,从棉纺厂的上空彻底消失时,张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混杂着某种扭曲的兴奋,悄然滋生。他感觉头顶那沉甸甸的、让他时刻警醒、不得不收敛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伪装剥落的开始:
林德厚退休后,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
他每天早起打太极拳,帮李桂兰侍弄小院里的几畦菜,含饴弄孙(蕾蕾己经会摇摇晃晃走路,奶声奶气叫“姥爷”了),日子平静安逸。
但张强的变化,却像退潮后露出的嶙峋礁石,迅速而刺眼。
就在林德厚退休后第二周的周末,张强又“加班”了。
深更半夜才回来,带着一身浓烈到呛人的劣质白酒和廉价烟草混合的臭味,走路歪歪扭扭。
淑芬被熏醒,看着他把脏鞋随便一踢,就要往床上倒,忍不住皱眉:“强子,怎么又喝这么多?快去洗洗,别熏着蕾蕾。”
张强不耐烦地挥挥手,大着舌头:
“洗…洗什么洗!高兴!今儿…今儿高兴!哥几个…给我庆祝!”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带着一种放肆的得意。
“庆祝什么?”淑芬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