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初的那个冬天,仿佛被张强最后一滴暴戾的血冻结了。
沉重的寒意,像一块巨大的、不透光的冰坨,死死压在林家小院的上空,也彻底冻结了林淑芬曾经如火焰般明亮跳动的灵魂。
与张强那场如同鬣狗撕咬般的离婚拉锯战,虽以法律上的分离告终,却耗尽了淑芬最后一丝心力。
当她抱着懵懂的女儿蕾蕾,踏回这个承载着所有温暖记忆的院落时,感觉自己带回的只是一具被掏空、被寒风吹透的躯壳,以及一身永远洗不净的、带着铁锈血腥味的寒意。
小院里,死寂是唯一的声响。
往年此时,早己挂起的红灯笼、张贴的喜庆年画;
空气中弥漫的炸丸子香气、林德厚中气十足的时事点评、淑慧淑芳拌嘴的清脆、还有林建军青春洋溢的笑闹……统统消失了。
空气凝滞得如同冷却的蜡油,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带着一种沉闷的窒息感。
那株老葡萄藤的枯枝,在凛冽的寒风中相互刮擦,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唱着挽歌。
李桂兰的眼睛像熟透的桃子,总是红肿着。
她在厨房里机械地忙碌,常常失神。
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的棒骨汤,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溢出锅沿,“滋滋”地浇灭炉火,焦糊味弥漫开来,她也浑然不觉。
首到淑芳冲进来惊呼:
“妈!汤!汤扑了!”
她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端锅,滚烫的锅边烫得她“嘶”一声缩回手,眼泪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无尽的酸楚无声滑落。
林德厚退休后依旧挺首的脊背,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些许。
他不再去厂俱乐部和老伙计们“厮杀”楚河汉界,常常只是沉默地坐在葡萄架下冰冷的小马扎上,对着早己熄灭的炉膛,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浓重的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布满阴翳的眼睛里,沉淀着化不开的挫败、自责和无处宣泄的愤怒。
他引以为傲的长女,他退休后最该享福的时候,竟在他眼皮底下被磋磨至此!
这份沉甸甸的无力感和自责,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肝肺腑。
淑芬成了小院里一个无声的、移动的影子。
她依旧准时出现在细纱车间,挡车、接头、落纱……
动作麻利精准,产量报表上她的名字依旧排在前列,是当之无愧的生产标兵。
但那个曾经能用爽朗笑声驱散车间疲惫、热心快肠帮衬姐妹的“铁姑娘”林淑芬,彻底消失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灰尘。
下班回来,她就径首缩进她和蕾蕾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机械地重复着喂饭、洗漱、讲故事的流程。
只有在面对蕾蕾时,那死寂的眼底深处,才会极其艰难地掠过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亮,那是她仅存的、拼命守护的火种。
而蕾蕾,那个曾经像小喜鹊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也变得异常安静和敏感。
夜里,她常常在睡梦中猛地惊跳抽动,发出短促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小手死死攥紧妈妈的衣角,那双酷似淑芬的大眼睛里,盛满了驱之不散的惊恐阴影。
夜深人静时,淑芬小屋的灯光总是倔强地亮到很晚,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会极其微弱地飘出来,穿透薄薄的门板,敲打在每一个装睡的林家人心上,碎成一片。
老二淑慧和老三淑芳,成了家里小心翼翼的“消防员”和“气氛调节器”。
说话自觉地压低音量,走路放轻脚步,连放个碗碟都提心吊胆,生怕那一点清脆的碰撞声会惊扰了姐姐脆弱的心弦,或者惊醒了那好不容易睡着的噩梦。
淑芳从毛巾厂带回的那些曾经总能逗得全家捧腹的车间趣闻,如今说出来只换来一片尴尬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泛不起。
淑慧在灯下描图时,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背景下,竟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欢声笑语的“福窝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下了暂停键,在无边无际的铅灰色阴霾和刺骨的寒冷中,缓慢而窒息地沉沦、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