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与张强的恋爱,如同被盛夏的狂风催动的烈火,迅猛而炽烈,不容置疑。
林德厚的警告如同投入火焰中的一滴水,瞬间蒸发,反而激起了淑芬更强的逆反心理。
她认定了张强,觉得父亲是守旧、是偏见。
三个月,在八十年代初,足以让两个同在厂里、朝夕相对的年轻人,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在淑芬“趁热打铁”“速战速决”的强烈主张下,两人的婚事被提上了日程。
1981年元旦,新年的喜庆锣鼓敲得震天响,林淑芬和张强的婚礼也在这热闹声中热热闹闹地办了。
地点选在厂工会的大礼堂,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水果糖,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香烟味和喜庆的喧闹。
张强在厂里的“人缘”似乎确实不错。机修车间来了不少人,还有不少其他车间的青工,吆五喝六,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淑芬穿着崭新的红呢子外套,辫子上扎着红绸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张强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穿梭在酒席间,意气风发。
作为新娘的妹妹,林淑慧安静地坐在家属席上,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扫描着场中的一切。
她看到那些围着张强敬酒的工友,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但拍着张强肩膀的动作和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强哥!好福气啊!娶了咱们厂最漂亮的‘铁姑娘’,还是林主任的千金!以后这前途,啧啧,不可限量啊!”
一个瘦高个工友端着搪瓷缸,嗓门很大,语气里的恭维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就是!芬姐可是咱厂一枝花,强哥你可得好好珍惜!林主任看着呢!”另一个附和着,特意朝主桌林德厚的方向努了努嘴,话里有话。
“强哥,以后有啥好事,可别忘了兄弟们啊!”觥筹交错间,类似的话不绝于耳。
林德厚坐在主位,穿着他最好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代表先进工作者的小红章。
他看着身穿红嫁衣、笑得一脸灿烂幸福的女儿,那笑容纯粹而满足,是他许久未见的模样。
再看看周围人对他林家、对他“林主任”这份实实在在的尊重和恭维,听着那些“前途无量”“林主任看着呢”的话,心里的那份忧虑,像被这喧闹的喜庆和这份微妙的虚荣暂时冲淡、掩盖了。
他端起酒杯,脸上挤出笑容,对着前来敬酒的宾客点头致意,那笑容背后,是复杂的欣慰和更深的不安。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散白酒一饮而尽,仿佛要把所有疑虑都咽下去。
新婚的日子,如同抹了蜜。头三个月,张强表现得无可挑剔,简首像换了一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蹑手蹑脚钻进小小的公用厨房,给淑芬做早饭。知道淑芬爱吃溏心蛋,他煎蛋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戳破蛋清,看着金黄的蛋黄颤巍巍地流出来,才满意地咧嘴一笑。
厂里发的劳保白线手套,他舍不得用,一双双攒起来,拆了线,笨手笨脚地学着给淑芬织了副厚实的毛线手套,手指头部分还特意加了层棉布衬里,最后居然还歪歪扭扭地织了两个小小的红绒球缀在上面,献宝似的捧给淑芬:
“媳妇儿,冬天骑车不冻手!”淑芬看着那副丑萌丑萌的手套,笑得首不起腰,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冬夜里,淑芬靠在床头看技术手册,准备考级,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
张强就搬个小马扎,蹲在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边,用火钳子夹着橘子烤。
橘皮烤得焦黑,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小心地剥开滚烫的橘皮,把温热的、带着烟火气的果肉一瓣瓣分开,再裹上一点点珍贵的白砂糖,轻轻喂进淑芬半张的嘴里。
甜蜜的汁水和暖意,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和疲惫。
连家里的粗活累活,张强也主动全包了。
扛着沉重的蜂窝煤一口气上西楼,脸不红气不喘;
下水道堵了,他挽起袖子就掏,弄得一身污秽也毫不在意。
林德厚有次来小两口的新家送东西,正好撞见张强满头大汗地在通下水道,动作麻利。
老林没说什么,但回家后忍不住跟李桂兰念叨:“这小子,这段日子,倒真是把芬丫头捧在手心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