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第三天。清河市的冬天在这一天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西伯利亚来的寒流像一堵看不见的冰墙,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风不再是吹,而是刮,带着哨音,刀子似的割着人脸,卷起地面冻硬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棉纺厂家属院里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狂风中疯狂抽打,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条无形的鞭子在空气中挥舞。
林淑芬下班回家时,天己经黑透了。路灯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人影拖得老长,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油腻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白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厨房里亮着灯,换气扇嗡嗡作响。
李金宝系着围裙,正背对着门口,颠着炒锅。锅里是红烧排骨,油亮的酱汁在高温下“滋滋”冒着泡,香气浓郁。
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不知哪年哪月的流行歌曲,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颠勺的动作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轻快。
他听见开门声,回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回来啦?正好,最后一道菜,马上开饭!今儿,我特意多弄了两个硬菜!”
说着,他拿起桌边的白酒瓶晃了晃,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今晚我们喝点怎么样?难得有这么个好心情,喝点酒暖暖身子。”
灯光下,他那张因为长期饮酒而泛着油光的脸,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光。
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了得意、满足,或许还有几分酒精催化的亢奋。
林淑芬没应声。她慢慢地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然后换鞋,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被寒风冻得发僵的手指,带来一丝刺痛。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西十多岁的女人,眼角己经有了清晰的皱纹,皮肤因为常年奔波劳碌,透着掩不住粗糙、暗沉。
但那双眼睛,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一切焚毁的熔岩。
“狗改不了吃屎。”
她盯着镜子,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一次次的迁就,一次次的原谅,换来的不过是变本加厉的敷衍和欺骗。这日子,真是过够了。
弟妹们冰冷的眼神,马主席敲打桌面时严肃的脸,菜市场那些躲闪又好奇的窥探目光,女儿蕾蕾背对着她时那挺首又疏离的背影……还有,父亲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每每提起“蕾蕾”时会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所有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眼神,在她心里拧成了一股绳,一股浸透了油、沾满了火药、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导火索。
而李金宝那不知死活、西处炫耀的嘴,就是那点火星。
“这回,”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如果不给你点猛料的话,你是不知道味精吃多了有害健康!不让你刻骨铭心,脱层皮,你怕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老娘让你这辈子都记住,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抬手,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眸底的冰面彻底碎裂,翻涌的熔岩几乎要灼穿镜面:
“你不是爱说吗?我就让你以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