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个调试取得阶段性突破的傍晚,林德厚难得抽空回了趟家,胡子刮了,但难掩满身疲惫,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李桂兰特意做了几个好菜,淑芬更是兴奋地把张强也叫了来,想让父亲见见自己认定的心上人。
饭桌上,张强表现得异常殷勤。他抢着给林德厚倒酒,双手恭敬地捧杯:“林主任,您辛苦了!我敬您!”夹菜时,专挑林德厚爱吃的红烧肉往他碗里堆。
席间,他更是口若悬河,把在厂里听到的关于林德厚如何解决技术难题的“传说”添油加醋地吹捧了一番:
“林主任,您那手绝活,厂里谁不佩服?都说那‘洋马’(指进口整经机)脾气倔,到了您手里,还不是服服帖帖?您就是我们技术工人的标杆啊!不,是定海神针!泰山北斗!”
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对面,眼神热切地瞟着林德厚,又讨好地看看淑芬。
淑芬听得一脸骄傲,觉得张强太懂事了,太给自己长脸了。李桂兰也笑着点头,觉得小伙子会来事。
然而,林德厚那双在机器故障中练就的、阅尽世情的眼睛,却像精密的探伤仪,将张强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那过分灵活、时不时瞟向淑芬时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神,那略显浮夸、用力过猛的谈吐中透出的油滑和心虚,与他暗中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印证。
他甚至捕捉到了张强在提到“分房”“福利”这类字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沉默地喝着酒,眉头不自觉地越蹙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林德厚把淑芬单独叫进里屋,关上了门。他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得如同车间里最沉重的铁锭:
“芬,爸跟你说点心里话。这个张强…爸觉得,非常不稳当!”
淑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一样:“爸!您说什么呢?您…您是不是对他有偏见?”
“你听爸说完,”林德厚深吸一口烟,烟雾呛得他眯了眯眼,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爸看人,看的是神,是根。
这人眼神飘,像没头的苍蝇;
说话飘,像浮在水上的油花;
脚跟子更是像踩在棉花上,没个着落!
热情?他那点热情底下,全是虚的、空的!爸不是胡说,爸…”他差点把自己暗中调查的事说出来,但看着女儿瞬间充满抗拒的脸,他忍住了,“爸是过来人,见的太多了!你再处处看,多了解了解,别急着定。爸怕你看走了眼,将来…摔得头破血流!”
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淑芬哪里听得进去?父亲这近乎“诋毁”的评价像冷水浇在了滚油上,她倔强的火苗“噌”地就蹿起了三丈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
“爸!您就是职业病犯了!看谁都像机器零件,恨不得拿游标卡尺量,用探伤仪照!张强怎么了?他救了我的命!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他人热情、能干、对我一百个好!您不能老用老眼光看年轻人!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她想起张强雨中送雨衣、生病时自己送姜汤的温情,想起他夸赞父亲时那“真诚”的眼神,更觉得父亲是顽固不化,是成心阻挠她的幸福!
林德厚看着女儿倔强发红的脸颊和那双毫不退让、甚至带着敌意的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他又想到车间里那台等着他驯服的、关系到全厂季度生产任务的“洋马”,图纸、数据、故障报告塞满了脑子,实在分身乏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这时,李桂兰推门进来,温言软语地劝: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瞧把孩子气的!小张那孩子多好啊,嘴甜,会来事,对芬丫头那叫一个上心!年轻人嘛,谁还没点小毛病?你年轻时候追我那会儿,不也毛手毛脚、愣头愣脑的?我看挺好,先处处嘛,日久见人心!”她轻轻拍着淑芬的后背,安抚着女儿。
妻子的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欲断的神经,却也让他无法再深说。
林德厚望着窗外沉沉的、如同他此刻心情一般的夜色,重重地、无奈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郁闷都吐出来。
他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如同他心底那声无声的叹息。
那沉甸甸的疑虑和冰冷的担忧,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暂时被他用尽力气压在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