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细沙,在期待与琐碎的忙碌中悄然滑落。
林德厚和周明远,这两位原本隔着阶层沟壑的父亲,从最初的客套疏离,渐渐能坐在林家那张磨得油亮的圆桌旁。
桌上不再是简单的清茶寡水,周明远带来的“大前门”香烟,烟雾缭绕中,话题也从天气客套,小心翼翼地探向彼此的世界。
“老林啊,听说你们厂里最近接了批出口任务?压力不小吧?”
周明远呷了口茶,语气带着刻意的随和,试图寻找共同语言。
林德厚弹了弹了磕烟灰,声音低沉:
“嗯,机器老,人手紧,赶工呢。比不上你们医院,动动刀子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敬畏与距离感。
他想起车间里老谭,就是被机器卷了手,送市医院还是周明远主刀,命是保住了,手却废了。
那笔高昂的医药费,让谭家愁云惨淡。
医生能救命,也能让一个家倾家荡产——这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周母沈静放下护士长雷厉风行的架子,提着一网兜红彤彤的苹果和当时稀罕的麦乳精登门。
她拉着李桂兰粗糙却温暖的手,声音带着真诚的歉意:
“桂兰姐,以前是我们心急,说话冲了。文博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淑芳,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孩子好,比什么都强。淑芳这孩子,我们越看越喜欢,懂事,勤快,性子也好。”
李桂兰本是心软如棉的人,看着沈静诚恳的眼神,听着她对女儿由衷的喜爱,再想到淑芳每次提起周文博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冲突而结的冰碴,在真诚的暖流下,终究是慢慢化开了。
一次茶叙尾声,周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林,桂兰姐,以前是我们不对,心急说了重话,你们别往心里去。文博是轴,但他对淑芳的心,是真的。我们当父母的,盼的不就是儿女幸福吗?”
林德厚沉默地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艰难地吐露出来:
“老周,你们的心意,我懂。只是……这当大夫的,尤其住院医,命是医院的。”
“芳芳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儿,我怕她……受委屈。不是怕你们,是怕文博那工作……”
他顿了顿,没说出“心肠硬”三个字,但担忧溢于言表。
他想起了老谭那只残废的手,想起了自己当年工伤住院,隔壁床病友的家属因为医生太忙顾不上细说病情,那种绝望无助的眼神。
沈静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她处理医嘱:
“德厚大哥,桂兰姐,这个你们放一百二十个心!文博再忙,我们当公婆的,眼睛亮着呢!”
“家里有什么事,有我,有明远!洗衣做饭带孩子,我们都能搭把手!淑芳嫁过来,那就是我们的亲闺女!绝不让芳芳受半点冷落!”
她拍着胸脯保证,眼神急切而真诚。
李桂兰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反手拍了拍沈静的手背:“孩子们好,就好。”
她看着丈夫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心底那点关于“医生太忙、顾不上家”的隐忧并未完全消散。
但女儿眼中闪烁的光彩,周家展现出的诚意和体面,尤其是沈静那句“亲闺女”的保证,让她觉得,这桩婚事,是芳芳的福气。
她悄悄在桌下碰了碰林德厚的腿,示意他别太固执。
林淑芳和周文博,这对被阻隔又重逢的恋人,珍惜着来之不易的自由。
周文博依旧像个旋转的陀螺,手术、查房、值班连轴转,但他学会了在手术间隙飞快地写张字条托人捎给淑芳,内容简单到只有“安好,想你”西个字,却让淑芳甜上一天。
一个难得的共同休息日,他们会骑着那辆周文博省吃俭用买的凤凰牌自行车,淑芳穿着用厂里处理布头缝制的碎花连衣裙;
坐在后座,轻轻环着文博的腰,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听着链条转动的轻响,感受着风的气息和爱人坚实的依靠。
“今天急诊送来个老大爷,大面积心梗,情况危急;”
文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职业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家属跪在手术室门口哭,血压都快测不到了……幸好老主任经验足,带着我们硬是给抢回来了。”
“出手术室,家属那个眼神……”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再累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