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这个家的“总管”“大后方”和情感枢纽,在所有人眼里,“还是老样子”。
她依旧是那个手脚麻利得能在三分钟里同时搅合锅里粥、拍好黄瓜、擦干净灶台的主妇;
依旧是那个絮絮叨叨,能把林德厚的烟灰缸藏起来,能把三个女儿从头发丝念叨到脚后跟的母亲;
依旧是把那个虽然拥挤却永远窗明几净、散发着食物暖香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主心骨”。
看着老伴儿林德厚在俱乐部和车间里焕发“第二春”,精神矍铄,嗓门洪亮;
看着大女儿淑芬虽然沉默,但眼里渐渐有了活气,能带着小蕾安稳生活;
看着二女儿淑慧夫妻和睦,女婿陈卫国孝顺懂事;
看着小女儿淑芳像只快乐的小鸟,给家里带来无尽欢笑……
李桂兰脸上的笑容确实比以往更多、更真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她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更高兴了”的平静,觉得所有的辛苦操劳都值得。
但这表面“更高兴了”的平静之下,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停歇的操劳和一份无处不在、细如发丝的“维稳”重任。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家庭这个小小的角落里,用无形的丝线敏锐地感知着每一个成员情绪的细微震颤;
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试图兜住所有可能坠落的悲伤、愤怒和不安,弥合着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裂缝。
当林德厚因为淑芳一句“爸!您这都哪年的老黄历啦!”而脸色阴沉,捏着烟的手指关节发白时,李桂兰会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正好的茉莉花茶,用最家常的话题瞬间转移焦点:
“老头子,尝尝这茶,刚买的,香不?对了,后院老张家那棵柿子树结得可稠了,压弯了枝,你说咱要不要去讨俩尝尝?”
成功地将即将燃起的硝烟消弭于无形。
当淑芬晾衣服时,看着小蕾一件小小的汗衫,眼神突然失焦,陷入那种令人心慌的怔忡,手上的动作完全停滞,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李桂兰心头一紧,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声说:
“芬啊!快来帮妈看看,这酱是不是快糊锅底了?妈这老眼昏花的!还有那缸酸菜,妈觉得该翻翻了,你力气大,帮妈倒腾倒腾?”
用一件接一件必须立刻处理的“家务紧急状态”,把淑芬从那个危险的、沉溺悲伤的漩涡边缘强行拉回现实,用忙碌的汗水暂时冲刷心头的泪水。
当淑慧看着陈卫国留下的那包桃酥,眼神飘忽,流露出对那个十平米小屋的疏离感时,李桂兰会在只有母女俩剥毛豆的安静时刻,一边手指翻飞,一边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
“慧啊,卫国那孩子,实诚,心里有你。这葡萄,妈吃着都甜。
就是…这小屋老空着也不是个事儿,该添置点啥就添置,弄暖和点,像个正经家的样子。有啥难处,跟妈说,别自己闷着。”
话里有关心,有建议,却没有丝毫强迫和指责,给女儿留足了空间和体面。
当淑芳没心没肺地啃着最大那块带鱼,把饭粒沾到下巴上还浑然不觉时,李桂兰一边嗔怪着“多大了吃饭还漏嘴”,一边自然而然地把盘子里仅剩的几块瘦肉,全都夹到了小女儿的碗里。
这份明目张胆的“偏心”,是她对这份青春活力最首接的呵护和纵容。
然而,当夜深人静,白天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林家小院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只有李桂兰屋里那盏15瓦的白炽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她独自坐在灯下,也许是缝补着林德厚磨破的工装袖口,也许是给淑芳新买的裙子锁个边,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对着发出丝丝声响的灯光发呆。
白天的精神头像被抽走了,深深的疲惫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爬上她不再光滑的脸颊和酸痛的腰背。
更深沉的忧虑,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