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溪流潺潺淌过1986年的喧嚣,带着红烛余温漫入春末。
林淑慧添了个大胖小子,取名陈栋梁——名字由她拍板,寓意“国家栋梁”,满是望子成龙的殷切。
丈夫陈卫国在乡政府熬了几年,总算混上小主任,管着几台拖拉机和柴油分配,虽不算手握重权,在乡里己是体面的“陈主任”。
这天葡萄架下聚着人,淑慧抱着咿呀学语的栋梁,对着林淑芳打趣:
“哎哟喂,我的芳芳妹子!快别臊啦,你这福气,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周医生对你啊——”
她故意拖长调子,眼瞟向一旁安静喝茶的周文博,“那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恨不得天天揣兜里带上班去!”
她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坐得板正的丈夫,语气亲昵又揶揄:
“再看看我们家卫国,整个儿一截实心榆木疙瘩!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让他给栋梁哼个小曲儿哄睡,他能给你整段‘东方红’,调门儿能掀了房顶!”
陈卫国被当众“揭短”,黝黑的脸膛泛出红,却不恼,只是嘿嘿憨笑,习惯性地搓着粗糙的大手,笨拙应和:
“是是是,芳芳有福,文博……好人,是好人!”那实在的样子惹得众人哄笑。
淑慧话锋一转,带着过来人特有的目光落在淑芳身上,声音压低却足够众人听见:
“有了吧?不过芳芳,姐得提醒你,如果刚怀上别太娇气!等真到生的时候,才知道啥叫‘鬼门关前走一遭’!”
“疼起来恨不能挠穿房梁,到时候啥金贵东西都不顶用,全靠自个儿骨头硬!”
半是玩笑半是告诫的话,像石子投入淑芳心湖。
她下意识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肚子,明媚笑容里悄悄掺进一丝紧张。
时光悄然汇入1986年盛夏,丰沛的阳光裹挟着燥热漫过林家小院。
周文博与林淑芳的婚姻,恰似院里那株被林德厚精心侍弄的葡萄架——经了婚宴热闹、新夜缱绻,如今枝头己孕育出青涩却的果实:
淑芳怀孕了。
婚后的日子,周文博总被手术室和病房切割得休息零碎,棉纺厂家属院的林家小院,成了小两口雷打不动的据点。
每逢周文博倒班或休假,那辆载过新婚甜蜜的“永久”牌自行车,便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淑芳挺着日益圆润的肚子,步履虽显笨拙,脸上却浸润着被爱与期待滋养出的动人光泽,像吸饱了阳光的果实。
一跨进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她便如归巢的喜鹊,清脆的嗓音立刻充盈了整个小院。
“妈!您快瞧瞧,文博今儿特意绕道买的苹果,又大又红,说是烟台那边的‘国光’,托他们科里张大夫的亲戚捎来的!您尝尝,甜得很!”
她献宝似的将网兜递到李桂兰面前,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炫耀的幸福。
“爸,您不知道,文博他们外科最近简首是人仰马翻,”她转向一个人正在石桌旁摆弄棋子的林德厚,语气带着心疼,“连着做了两台大手术,一台脾破裂,一台肠梗阻,都是硬仗!”
“下了手术台,他脸都是灰的,回家倒头就睡,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我看着心揪得慌……”
目光扫过理菜的大姐淑芬、抱栋梁的二姐淑慧,她声音又雀跃起来:
“文博他爸妈——现在该叫爸、妈了,沈姨对我可真好!前几天神神秘秘塞给我个小罐子,打开一看是上好的燕窝,说是托人从南边弄来的,给我补身子。我这心里又暖又臊得慌……”
她的言语像一串串晶莹的露珠,折射着对周家无微不至关怀的感激,对丈夫辛苦奔忙的心疼,以及那份即将为人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感。
这满足感,像盛夏的阳光,灼热地烘烤着小院的每一寸空气。
大姐林淑芬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正慢慢从离婚的阴影中挣扎出来,努力让自己像从前一样,性子如跳跃的火焰,照顾着上小学的林小蕾,操持家务。
但夜深人静时,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那份独守空房的孤寂和对未来模糊的忧虑,仍会悄然爬上心头。
她羡慕妹妹的圆满,也隐隐担忧自己是否能真正重燃那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