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夜露渐重。
医院家属院的新房里,那对粗壮的红烛己燃去三分之一,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将墙上斗大的"囍"字映得明明灭灭。
空气里混杂着蜡油味、新家具的桐油味、未散尽的淡淡酒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源自新被褥的棉花清香。
角落里那台盖着绣花布的“凯歌”牌14寸黑白电视机,在烛火下沉默地矗立着,盖布边角还别着一枚闹洞房时被哪个顽童偷偷别上的、有些褪色的塑料花,此刻正随着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穿堂风,神经质地轻轻颤晃。
旁边崭新的"高低柜"抽屉缝里透着未散尽的桐油味,柜门上用糨糊贴的"早生贵子"剪纸,己被嬉闹的宾客蹭得歪斜,露出周文博打蜡抛光时在木纹里留下的指印——那是汗水和期待的痕迹。
大红牡丹床单上,几枚早生贵子的红枣滚落在床脚——其中一颗被闹洞房的小蕾蕾塞进了枕头套,此刻正隔着布料硌着淑芳的后颈。
褥子底下还藏着半块被压碎的喜糖,糖纸在体温的烘烤下,渗出黏腻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混入空气中未散的蜡油气味里,构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新婚之夜的嗅觉记忆。
梳妆台镜面蒙着层薄灰,那是刚才七八个年轻住院医挤在镜前起哄时,肩头蹭上的鞭炮碎屑,镜中倒映着歪斜的红双喜剪纸,边角还挂着根扯断的红绸带——
那是淑慧闹着让周文博给淑芳戴戒指时,被众人拽落的装饰。
“高低柜”最上层的玻璃拉门柜里,压着一张被无数只手汗浸得发皱、边缘卷起的婚礼程序单。
墙角的矮几上,那个崭新的、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痰盂显得格格不入,桶身上系着的红绸带依然鲜艳,只是绸带末端精心拴着的象征“早生贵子”的花生、桂圆早被眼尖嘴馋的孩子们趁乱“缴获”了,只余几颗圆滚滚的核桃,骨碌碌滚落到床底最深的阴影里,在摇曳的烛火下,偶尔反射出一点油润的微光。
窗外,城市己沉入酣睡,只有远处医院锅炉房凌晨例行加水的沉闷“咕咚”声隐隐传来,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窗台上那盆周母沈静特意摆上的、象征“万年长青”的盆栽叶片轻轻一颤。
这细微的颤动,竟莫名复刻了刚才闹房高潮时,淑芳被众人推搡着后退,不小心撞到桌角、碰翻了花瓶时那一瞬间的慌乱模样。
花瓶没碎,水洒了一地,几支塑料花狼狈地躺在地上,成了闹剧的高潮和休止符。
林淑芳(此时己换上红色的家常棉袄,卸去了浓重的舞台妆,只余眉眼间的娇羞与疲惫)斜斜倚靠着床头那叠得方方正正、绣着精致鸳鸯戏水图案的新棉被。
盘了一天的发髻终于松散开来,几缕汗湿的乌黑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鬓角,贴在细腻的皮肤上。
她手里攥着一个印着双喜字的玻璃杯,杯口氤氲着温热水汽,水珠沿着杯壁滑下,在她纤细的指缝间汇聚、滴落。
她怔怔地看着水珠,眼前却晃动着上午离家时,母亲李桂兰趁乱往她新棉袄兜里猛塞红枣花生时,那布满厚茧、微微颤抖的指尖。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金戒指,在跳动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轻轻刮过戒指光滑的内圈——那里,周文博特意请老师傅用极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微小的字迹:
“1986。1。1周&林”。冰凉的金属早己被她的体温焐热,变得如同肌肤般熨帖。
“累坏了吧?”周文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
他刚用脸盆打了温水回来,将一条崭新的白毛巾在温水里仔细绞干,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按在她微微汗湿的后颈上,试图驱散她一天的疲惫。
他脱掉了笔挺的中山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段锁骨,那里还残留着迎亲时在棉纺厂家属院拥挤人潮中奋力“突围”留下的淡淡汗渍。
他的指尖带着医院里特有的、淡淡的医用酒精和消毒皂混合的味道,这本该是冰冷洁净的气息,却在触及她温热细腻的皮肤时,化作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