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意外的梦境连接之后,一连几天,白灵梦都有些心神不宁。
白天,她依然按照日程表进行着日语学习、体能训练和心理学研究,扮演着那个努力适应、偶尔有些小“出格”但总体乖巧的交流生角色。与源稚生的“共犯”关系依旧在微妙地维持着,偶尔的夜游、游戏厅或拉面摊的短暂放松,成为高压生活下难得的透气孔。源稚生似乎并未察觉她精神上的细微异常,只是在她某次训练后显得有些疲惫时,不着痕迹地将一瓶补充能量的饮料放在了她的储物柜旁。
但白灵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绘梨衣那双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悲伤与渴望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意识深处。那巨大而孤独的“宝物山”,那笨拙递出的彩虹色悠悠球,还有梦境深处一闪而逝、却令人灵魂战栗的暗红阴影与熔金竖瞳……这些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那不是简单的精神异常或自闭。那是一种更深层次、更令人不安的存在状态。绘梨衣的孤独,不是源于性格或环境,更像是一种……被“设定”或“囚禁”的宿命。她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似乎只剩下那些冰冷的电子游戏、沉默的漫画书和无言的玩具。而她意识深处封印的恐怖之物,则像一把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她永恒的枷锁,更是蛇岐八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或控制)的秘密核心。
为什么?蛇岐八家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家主”?绘梨衣与白王伊邪那美遗留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她那种奇异的、能将自己意识强行“拉入”梦境的吸引力,是否与自己“黄粱梦”的某些特质产生了共鸣?
疑问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白灵梦在分部的心理学与民俗学资料中试图寻找线索,但关于“上杉绘梨衣”的一切,都被严密地封锁在最高权限之后。她能接触到的,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古代“巫女”、“祭祀”与“神降”的模糊记载,以及一些涉及高危血统失控和“言灵·审判”的极端案例描述(同样隐去了关键信息),这些碎片让她心中的拼图愈发惊悚。
更让她无法释怀的,是绘梨衣最后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落。那不是一个危险兵器或精神异常者该有的情绪,那更像是一个被长久隔绝的孩子,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不同”的、似乎可以互动的影子,却又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时,自然流露出的、纯粹的难过。
那份失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白灵梦心上。她想起了自己初到日本时的忐忑与孤独,想起了源稚生那双沉静眼眸下深藏的疲惫。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里,绘梨衣或许是孤独最深的那一个,被包裹在层层秘密与危险之中,连表达失落的能力都似乎被剥夺了。
她无法假装没看见。
但再次连接绘梨衣的梦境,风险极高。上一次是意外,是绘梨衣意识主动的“拉扯”。下一次如果主动进入,很可能直接惊动那潜伏的恐怖阴影,或者触发蛇岐八家设置在绘梨衣周围的某种警报机制。更不用说,频繁使用“黄粱梦”进行这种高风险的深度精神连接,对她的精神负荷和隐蔽性都是巨大考验。
然而,退却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她需要知道真相。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昂热校长“观察分部”的任务,也不仅仅是为了探寻自身血脉的线索。在某种程度上,她感觉自己对绘梨衣,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一种看到了他人深陷绝境却无法视而不见的责任感,一种或许源于相似孤独感的微妙共鸣。
当然,她不会莽撞行事。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是提升自身对“黄粱梦”的精细控制力,尤其是梦境连接与脱离的速度、稳定性,以及屏蔽自身精神特征、模拟无害梦境环境的能力。她需要在确保自己意识核心绝对稳固的前提下,做到“进得去,出得来,不留下明显痕迹”。这需要大量的、艰苦的针对性冥想和微观操控练习。
其次,是收集更多关于梦境连接、精神防护、以及可能存在的“意识陷阱”或“精神烙印”的识别与规避知识。她在心理学导师那里旁敲侧击,以研究“深度催眠中的潜意识防御机制”和“古老文献中记载的‘守梦巫术’”为名,获取了一些理论框架和基础技巧。同时,她也通过装备部那个改装过的箱子,悄悄测试了几种卡尔副所长声称“能稳定脑波、抵御轻微精神干扰”的小玩意儿(效果有待验证,但聊胜于无)。
第三,是观察和等待最佳时机。她需要摸清绘梨衣那奇异“弦音”波动的规律,找到其相对平稳或对外界“触碰”反应较弱的时段。同时,也要避开分部监控可能加强的时间(比如源稚生或各位家主频繁出入顶层区域时)。这需要耐心和持续的感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预设好紧急脱离和应对反噬的方案。她详细规划了数种一旦梦境中出现危险迹象(如暗红阴影涌动、自身意识被侵蚀或锁定、感觉到外部现实有被惊动的可能)时,立刻切断连接、并利用预设的“无害梦境残像”或“精神迷雾”干扰、掩护自己脱离的步骤。甚至,她还准备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备用方案——如果意识被严重拖拽或污染,不惜以剧烈头痛和短期内无法使用言灵为代价,强行进行“精神震爆”式脱离。
准备的过程枯燥而充满压力,但白灵梦异常坚定。她就像一名即将潜入深海探索未知遗迹的潜水员,反复检查着每一件装备,预演着每一种可能遇到的危险。
在此期间,她与源稚生的关系依旧维持在那种微妙的平衡点上。她偶尔会分享一些心理学研究中遇到的、不涉及核心的趣事,或者对东京某处新发现的有趣小店(当然,不包括拉面摊)表示好奇。源稚生的回应依旧简洁,但白灵梦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偶尔流露出的、对“异常精神状态”的学术性关注,似乎并未产生特别的警觉,反而有时会提供一两个相关的、更深层的思考角度——这让她在收集信息时更加便利。
她也在暗中留意源氏重工顶层的动静。通过“黄粱梦”的被动感知,她能隐约感觉到,那道哀伤的“弦音”并非一成不变。在某些深夜,它会变得格外清晰而稳定,仿佛绘梨衣正处于一种深度的、无梦的沉寂或极度专注的状态(可能是在玩游戏?)。而在另一些时候,它会变得紊乱、尖锐,伴随着极其微弱的痛苦与恐惧波动——那通常是暗红阴影较为活跃的征兆,往往伴随着分部高层(尤其是源稚生和医疗人员)的短暂而紧张的出入。
白灵梦将目标锁定在了前一种状态。那似乎是相对“安全”的窗口期。
一周后的某个深夜,时机似乎成熟了。
白灵梦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到了最佳,对“黄粱梦”的微观控制也达到了一个新的熟练度。更重要的是,连续三天的感知显示,绘梨衣的“弦音”在午夜两点到三点之间,会进入一个异常平稳、澄澈的波段,如同静谧深海,几乎感觉不到那暗红阴影的扰动。
就是今晚。
她提前结束了所有活动,回到公寓,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深度冥想,将意识调整到最空明、最专注的状态。她检查了所有预设的“保险措施”,包括床边那个经过改装的、能在检测到她脑波剧烈异常时发出特定频率干扰脉冲的小装置(装备部出品,可靠性存疑,但至少有备无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午夜两点整。
白灵梦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进入那片银色光弦的海洋。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
她小心翼翼地、如同操控最精密的仪器般,凝聚起一缕比上次更加凝实、却完全内敛了所有个人情绪与精神特征的精神触角。它不再是无意识的“探听”,而是一根精心编制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梦之丝”。
然后,她“看”向那道从高处垂落的、哀伤而平稳的“银丝”。
就是现在。
梦之丝轻盈地飘起,如同被月光吸引的蛛丝,无声无息地,再次向着那孤独意识的核心,飘荡而去。
这一次,是主动的探访。
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好奇,以及一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想要回应那份失落的冲动。
无声的深海梦境,即将再次迎来一位小心翼翼的访客。而这一次的相遇,又将揭开怎样的秘密,或引发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