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密西西比河洪灾“神奇小子”:作为商务部部长的胡佛
大多数人恐怕都没经历过那样的日子。连续几个月全美的大部分地区雨水不断,有时雨量超乎寻常。南伊利诺伊地区3个月里雨水积了610毫米深,阿肯色州部分地方超过了914毫米。无数条河流淹没了堤岸——加利福尼亚州圣哈辛托河,俄勒冈州的克拉马斯河、威拉米特河和安普瓜河,爱达荷州的斯内克河、佩埃特河和博伊西河,科罗拉多州的科罗拉多河,堪萨斯州的尼欧肖河和弗迪格里斯河,阿肯色州的圣弗朗西斯河及沃希托河,南部的田纳西河和坎伯兰河,新英格兰的康涅狄格河。1926年的夏末到次年春天,美国48个州的降雨量,按计算,足以构成一个边长为402千米的水立方体,水量极大。可这才只是个开始。
4月15日是耶稣受难日,一场特大风暴袭击了美国中部,降雨持续时间之长、雨量之大,凡经历过的人都难以忘怀。从蒙大拿州西部到西弗吉尼亚州,从加拿大到墨西哥湾,大雨倾盆只能用诺亚洪水来形容。多数地方的降雨量达到150~200毫米,有些地方甚至超过了304毫米。一时间,几乎所有的水都涌进了本已满溢的小溪与河流,卷挟千钧之力,奔赴北美中部大动脉——密西西比河。密西西比河及其支流负责美国40%的排水量,覆盖面积近259万平方千米,跨越美国31个州以及加拿大的两个省,有史以来从未如此竭尽全力地奔淌。
河流行将泛滥的样子不祥得令人恐惧,密西西比河展现出残酷而湍急的愤怒样子,哪怕铁石心肠的旁观者也会觉得难受。密西西比河的整个上游,人们站在两岸,寂静无声地看着水面漂来各种东西——树木、死牛、谷仓顶,暗示了更北方的惨状。圣路易斯河的排水量达到了每秒57000立方米的惊人速度——是1993年大洪水时的两倍。就算你不是专家,也一望而知:这样的场面挺不了多久。河流两岸,男人们成群结队地用铲子和沙袋加固防洪堤坝,但水流压力还是太大,根本挡不住。4月16日,密苏里州东南部,在一个叫多瑞纳的河流大拐弯处,第一座大坝溃堤了。366米长的土堤突然决了口,相当于整个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量喷涌而过,几千米之外都可听见轰鸣。
不久,上上下下的堤坝都被河水像扯衬衣扣子那样撕开了。密西西比州芒兹兰丁(MoundsLanding)溃堤时,被荷枪实弹的军队押着坚守岗位的100名黑人工友转眼就被大水冲走,踪迹全无。出于不便说明的原因验尸官只记录了两人死亡。有些地方,大水一下子就漫过大地,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逃命。在密西西比州温特维尔,23名躲在房子里的妇女和儿童被洪水冲走丧生。
5月的第一个星期,洪水肆虐了从伊利诺伊州到新奥尔良长达800千米的河道,有些地方河面甚至宽达240千米。总受灾区域相当于苏格兰的面积。从空中看,密西西比河谷就像新形成的一汪大湖。大洪水的统计数据创下的纪录令人胆寒:6705895公顷良田被淹,203504座建筑受毁或垮塌,637476人无家可归。冲走的牲畜数量也统计得很精确:50490头牛、25325匹马及骡子、148110头猪、1276570只鸡和其他家禽。很奇怪,有一样东西却未得到准确的记录,那就是丧生的人数,这数字少说上千,甚至数倍于此。这里缺乏严谨的数据,因为遭灾的人大多是穷人和黑人。对牲畜的损失记录比人命周全,这个事实不免叫人吃惊。所以,在受灾地区之外,大多数的日子里媒体对洪水的报道远远少于斯奈德-格雷谋杀案,这一点也就没那么令人震惊了。
尽管缺乏全国人民的关注,但从受灾程度、持续时间和受灾人数来看,1927年密西西比河大洪水都是美国历史上最惊人的自然灾害。经济损失大到无法估量,据估计为2。5亿~10亿美元。放眼美国历史,这次洪灾致死人数不算最多,但它比其他任何一场天灾都破坏了更多人的生活与财产,持续时间也更长,密西西比河洪灾总共持续了153天。
好在美国碰上了一位坚如磐石的人物,他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类似“超人”,在私下里别人用这个词形容他,他还挺受用的,他的名字就是赫伯特·胡佛(HerbertHoover)。过不了多久,他会成为备受嘲笑的一任总统。作为一位跟沃伦·哈丁在同一个10年当选的总统,这个成就很“了不起”。但在1927年的春天,他是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人。同时,他也是美国当时有史以来最不讨人喜欢的英雄。而到了1927年夏天,他变得更受信赖,也更不讨人喜欢。
1874年,赫伯特·胡佛出生在艾奥瓦州密西西比河以西48千米外一个叫西布兰奇的小村庄里,他出生时的小白屋至今还矗立在那里。后来他成了来自西部边陲的第一位总统。他的父母是虔诚的贵格会信徒,去世都很早——胡佛6岁时父亲就死于风湿热,3年后母亲又感染伤寒而死。所以之后他就被送到住在俄勒冈州的叔叔和婶婶家。这对阴郁的夫妇本身也是热心的贵格会信徒,他们的爱子刚刚过世,在胡佛的成长岁月,这些死亡的阴影,像是重担一样,无时无刻不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不管胡佛出生时精气神有多么高昂,青春时代的经历也彻底将之扑灭了。胡佛活到近90岁,一辈子没能体会到哪怕是片刻的真正欢悦——至少没听人说起过。
然而胡佛的叔叔罔顾他的才学,派他去塞勒姆当办公室听差,导致他未能读完高中,但他有着自我提高的蓬勃雄心。1891年,他18岁时通过了刚成立的利兰斯坦福初级大学(斯坦福大学的前身)入学考试。当时,这是一所免费学校。胡佛是斯坦福大学的第一批学生,他学习地质学,还遇到了同样来自艾奥瓦州的妻子卢·亨利(LouHenry),两人在1899年结婚。毕业后,胡佛接受了自己能找到的唯一工作,到加利福尼亚州内华达市的一座金矿给手推车装填矿石,一周干7天,每天干10小时,时薪20美分——在当时也算是极微薄的薪水。对他的矿工同事们而言,一辈子好像都只能干这份工作了,可胡佛从未因此感到困扰。他一辈子都坚定地相信“个人责任”的概念,也成了这个概念的活化身。
1897年,胡佛20岁刚出头,受聘于古老而庞大的英国比伊克·莫林矿业公司,以总工程师、纠纷调解人的身份在未来10年里勤勤恳恳地踏遍了世界各地:缅甸、中国、澳大利亚、印度、埃及,以及公司有矿产需求的其他所有地方。6年里,胡佛绕了地球5圈。他经历了中国的义和团运动,披荆斩棘地穿越了婆罗洲的丛林,骑着骆驼横跨了西澳大利亚空阔无人的红色沙漠,在克朗代克的一间酒吧里碰到了西部传奇警长怀特·厄普()和著名作家杰克·伦敦,还在埃及大金字塔脚下宿过营。他的经历无比丰富、令人难忘,任何青年人都会欢欣鼓舞,可他却不为所动。在他生命尽头书写的回忆录里,胡佛很不耐烦地承认自己年轻时拜访过许多奇妙的地方,见到过各种美妙的事物,但没有什么可告诉读者的。“期待‘浪漫冒险’的读者,不管想看什么,都有一整个图书馆的书可供查阅。”他说。他在书里不带感情地介绍了自己履行的职责——提取矿物。他的生活就是工作,别无其他。
在一线干了10年,胡佛回到伦敦成了比伊克·莫林公司的合伙人。如今,他有了家室,有两个年幼的儿子,搬进了肯辛顿区坎普顿小丘的一栋大房子,是伦敦商界的栋梁之材。他具备了一定的社交能力,但还是很蹩脚。他家的晚宴常常在近乎完全的沉默中进行。“从没听他提到过一句诗、一出戏、一件艺术品。”有人评价道。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积累财富——到他40岁生日的时候差不多挣下了400万美元。
胡佛本有可能以富裕但籍籍无名的状态度过一生,但环境突然变化,意外地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胡佛作为杰出的美国人受邀去协助疏散滞留欧洲的12万美国人。他极为高效、卓越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官方便请他前往新成立的比利时救济委员会(issionforRelief)接受更大的挑战。
比利时已被战争压垮,农田尽毁,工厂关门,德国人又抢走了他们的粮食储备。800万比利时人濒临饿死。在长达两年半的时间里,胡佛每个星期都设法找到并调拨了价值180万美元、总计250万吨的粮食,并将之分发给断炊的人们。这样的成就再怎么夸大也不为过。这是全球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救灾工作,而他也借此成为一位当之无愧的国际英雄。据估计,截至1917年,与其他任何历史人物相比,显然胡佛抢救了更多的人命。某热心人士称他是“自耶稣基督以来最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如此恭维当然有些太过慷慨。于是又有人修改了赞美的标签,胡佛最终以“最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为世人所知。
胡佛声名鹊起原因有二:一来,他以极高的效率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二来,他到处宣扬自己的功劳,人尽皆知。慈祥的美国驻法大使迈伦·赫里克,在被占领的法国也有过类似的英雄壮举,但却没得到后人的任何感激,全因为他自己没去争取。相比之下,胡佛一丝不苟地把宣传工作落到了实处:每一桩和自己有关的正面行动都有一篇新闻稿加以报道,将之形容得无比重要。
事实上,胡佛对自己救过的人几乎完全没感情。他拒绝访问任何救济站,也不跟自己帮助过的不幸难民互动。曾有不知情的助手把他带到了布鲁塞尔的施粥站,胡佛躲都躲不及。“再也别让我看到这里的任何人!”他咆哮道。在认识他的人眼里,胡佛也完全没有感情可言。曾有熟人提起,胡佛谈到自己在欧洲的救济工作时总是无动于衷。“他对发生的悲剧场面从未表现出些许的感情,至少,他从来没把这样的感受传递给我。”胡佛的朋友惊叹道。
对任何看似会削弱他威望的事情,胡佛是绝不容忍的。《星期六晚邮报》(SaturdayEveningPost)曾刊出一篇文章,提出比利时救济委员会纽约办事处才是该委员会最重要且成效最高的部分,而委员会的真正领导人是林顿·贝茨,这观点确实不正确,可胡佛的反应简直近于疯狂。他火速写了一封长信,称文章里包含“46个绝对的不实之词,36个半真半假的论断”,并认认真真按顺序指出了每一个存在争议的地方。他下令纽约办事处不得再独立发布新闻稿,所有稿件都须提前呈交胡佛所在的伦敦办事处审阅,也因此严重地妨碍了委员会的募捐工作。
对胡佛而言,在比利时的工作只是个起步阶段。解决危机成了他的人生要务。美国参战之后,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把胡佛叫回美国,请他担任全美食品监督员,监管美国战时粮食生产的方方面面,确保粮食充足和铲除借此牟取暴利的行为,让每一位公民都吃得饱肚子。胡佛提出了“用粮食打赢战争”的口号,卓有成效地加以推广,给数百万美国人留下如此印象:率领美国打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就是胡佛,再没有任何其他人。战争结束后,他以美国救济署(AmeriReliefAdministration)负责人的身份重返欧洲,再次拯救了数百万人,使之免于饥荒。这次的挑战超乎以往,胡佛肩负了4亿民众的福祉。他在30多个国家监督救济工作。仅在德国,美国救济署就开设了35000个派粮中心,总共为吃不上饭的民众派发了3亿份口粮。
胡佛赶到奥地利时,该国正处于最为危险的境地。“和平的缔造者们竭尽全力让奥地利沦为一个找不到粮食的国家。”胡佛在回忆录里干瘪瘪地说——对一个私下生活里全无幽默感的人而言,他的作品不乏犀利的讽刺之语。胡佛估计,奥地利需要1亿美元的粮食援助才能坚持到来年的收获季,但它连一小部分资金都筹措不到。美国无法帮忙,因为美国法律禁止向敌对国家提供贷款,哪怕战后两国已不再是敌人。为解决这个问题,胡佛安排美国给英国、法国和意大利贷款4500万美元,再让上述国家把钱借给奥地利,奥地利再用这些钱来购买美国的粮食。这一招巧妙地避免了饥荒,又帮助美国农民卖出了多余的农产品。但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几个国家竟因此结下了梁子:事后奥地利没钱偿还,美国国会便坚持让英、法、意还钱,他们指出自己只是从技术的意义上做了中转并未从中受益,而美国农民却因为这4500万美元而富裕了不少。美国国会不为所动,坚持要求还钱,这种做法为美国的繁荣做出了贡献,
但对美国的海外知名度和声望却没什么好处。
这些破事儿并未牵连到胡佛身上,怪罪似乎跟他从来无缘。事实上,细想就知道胡佛绝不像大多数同时代人想得那么英勇和崇高。一位名叫约翰·哈米尔(JohnHamill)的记者在《两面旗帜下胡佛先生的奇怪事业》(TheStranger。Hos)一书中指称,胡佛在比利时的粮食救济项目中私人渔利颇丰。这一指控从未得到证实(必须说,这有可能是因为它的确毫无根据),但另一项更加严重的指控则是真实的:战争期间,胡佛在商业运作中非法从德国购买化学品。这在战时是一项极其严重的罪行。值得注意的是,他这么做不是因为相关化学品在英国买不到,而只是因为德国的更便宜。德国人犯下大屠杀的罪行,他却支持了德国的经济而不觉得这有什么违背道德之处。眼下“最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十几年后就会成为美国总统的胡佛,差点儿因为一桩经济罪被带到墙角枪毙掉——想到这一点,不免觉得世事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