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一列人在雪地上走着，走得很慢，很慢。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独腿汉子，黑皴皴的脸，看不出年岁。他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了，腋下的双拐把腋窝处的衣裳磨得起毛。
“砰——”他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上，帽子滚出去老远。
“叔——叔——”身后的少年歪歪扭扭地冲过去，扳过他的身子——中年人眼睛大睁着，额头上的雪粒落进眼睛里，又变成雪水顺着眼角流到耳朵后头。
少年人急了，忙掰开他的手指，低头向手套看了一眼，一伸手从膝盖边抽出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他的手套——果然，一双手血肉淋漓，已经和手套冻在一起。少年人想也不想，扯开衣服，把中年人的双手塞进自己怀里。
“干啥咧长尾。”中年人挣了挣。少年人死死捂着他的手，不松。
“叔，你就让我背你吧。”长尾终于哭了出来，“叔，我替豹子哥和英子姐求你了！”
中年人慢慢地点了点头。
老辈人说话总是有道理的。
他成为整个瀚格尔村最优秀猎手的时候，老人们说，你不懂山；
他被啃掉一条腿，眼看着只能在火塘边渡过余生的时候，老人们还说，你不懂山；
他嫁出村子的大姑娘给他添了个外孙，升成爷爷辈的时候，老人们依旧说，你不懂山。
但是这一回，老人们不说话了，送他出村的时候，他们看着他，悲哀里头带着平静，像是说，看，这就是大山。
豹子失踪的时候，他说，别慌着跟我姑娘说，再寻寻。
谁都知道，他是自己不信，豹子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哪个好猎人不是死里逃生多少回的呢？
但豹子的尸首还是找到了，找到了更让人伤心，他落在瀑布下头的大石坑里，石坑很深，像口井。那眼坑原先还只是冻了一层，天更冷之后，彻头彻尾地冻上了，想要把尸首打捞出来得等到开春之后，现在硬动手，连人带冰得刨成一堆冻肉。
“我去接我姑娘回家。”英子爹说。
没人拦他，他又是瀚格尔村的当家人了。
没人埋怨，那些个外人进山，是豹子做主全村子点了头的，点了头就不再废话，即使他们为此失去了十九个优秀的猎人。
莫哭山已经在望，满山的男女老少排成两列等着他们，站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清一水儿穿白挂素，领头那个老远奔过来握着他的手：“老哥！以后这山上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咱们都是你的亲人。”
英子爹拍拍长尾，从他的肩膀上下来，扶着拐，半天工夫才憋出一句：“让娃和媳妇们屋里去吧，大冷天的。我姑娘呢？”
领头的那人深深低了头，大滴的眼泪砸在雪地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泪，跺着脚叹气：“唉！英子姑娘她……殉情了。”
“啥？”
“我是说……英子姑娘她过于思念豹子，就……同他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