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如果再晚到十分钟
就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惊天动地般响起的冲锋号声,万千条喉咙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喊杀声,终于使黎明时分刚从桃花岭前敌指挥所回到司令部的内山中将彻底绝望了。
八点钟,日本将军独自来到海关大楼天台上,打算最后看一眼他统治了不过才一年时光的这座城市。
晨光熹微,天将欲晓。激战中的宜昌城犹如一张被扔在显影液里的巨大照片,正在清晰起来。浩**长江就在内山将军的脚下滚滚东去,朝霞映射下,滚滚洪涛仿佛变成了亮旺旺的浓稠血水。
将军记不起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有合过眼了,他不觉得疲倦,更没有丝毫的畏惧。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就如同上了场的相扑手,渴望着尽快地把对手掀下台去。遗憾的是,这一次被掀下台的不是对手,而是自己。
据他所知,自这次中日全面战争爆发以来,虽然已经玉碎了好几位中将,可他们除了死于座机事故,或者被中国人的高炮击落,踏上了中国人的地雷,真正在战场上被中国人包围乃至于最后杀身成仁的,恐怕他会成为开天辟地第一位了。
这可不能给内山家族带去任何一点光荣。将军非常清楚,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死在中国军人的刀枪之下,更不能活着落到中国人的手里。那么,再无选择,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他抬腕看看表,八时十五分。
他向着楼下走去,一直下到一楼作战室里。
看见内山司令官进来,参谋长秋永力大佐、与二十六旅团参加湘北作战,先于部队乘飞机于前一天回到宜昌的参谋星野一夫中佐,此外,司令部的荦本只三少佐、副官菊地重规中佐、兵器部长山贺治郎中佐、供应部长马俊夫大佐、军医部长松木宽治大佐、兽医部长加藤宽一中佐全都凝视着他。
所有的军官都清楚,玉碎的时刻已经来临。
这时候,派到东山寺和土城一线一〇四联队阵地督战的参谋泉茂大尉回来了。
与他同行的林芙美子不知是太累还是受到过度刺激,未及踏入司令部大门便昏迷了过去,泉茂赶紧叫来了卫生兵。
泉茂大尉向内山敬了一个礼,然后身子一躬,用悲痛的声调说:“司令官阁下,三十分钟以前,一〇四联队的联队旗已经烧毁,剩下的将士已经全部玉碎,海福三千雄联队长命令我回来向司令官报告。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可以去追赶他们了。”
说罢,泉茂大尉转身向门外走去。
“泉茂大尉,不要着急,奉烧完军旗,我们一路同行吧。”
司令官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救了泉茂大尉一条命。
内山将军庄严地将天皇御手亲自抚摸过的第十三师团军旗捧起来,交给师团的护旗手。
护旗手是从两万多名将士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形象、身材、意志和精气神都无可挑剔。
护旗手迈着沉稳的步子向着庭院上走去。
内山将军及其所有的幕僚紧紧地跟随在护旗手身后。
大楼正门外的石阶下,奉烧台已经用桌子搭好,上面覆盖着洁白的床单。
服部卓四郎《大东亚战争全史》载:“自一八七四年一月二十三日,日本明治天皇对近卫步兵第一、第二联队亲授军旗为肇始,此后凡日军新编成之步兵及骑兵联队,必由天皇亲授军旗,以为部队团结之核心,将士对军旗之精神,举世无比。”(5)
按日本陆军的规定,军旗在则编制在,军旗丢则编制裁。所以军旗于日军是一个不得了的要紧东西,要挑选一名最优秀的少尉军官担任旗手,专门设一个军旗护卫中队来保护它。
所以,奉烧军旗是日军最严格的战场纪律和帝国军人在集体战死之前尤为庄重特别的仪式。每一面师团的军旗都是由兼任海陆空三军大元帅的天皇陛下在该师团出征之前亲自授予师团长的。军旗无论如何不能落于敌手,在战至最后关头时必须奉烧。而奉烧军旗的同时也就意味着这面旗下的所有皇军已经为天皇尽忠了。
正因为如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部队无不渴望能缴获一面日本军旗。
在长达八年的抗战中,中国的孙立人将军指挥的新一军在缅甸八莫缴获了日军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军旗。
除此之外,日军仅在中国云南的松山和腾冲的两次“玉碎”战中烧掉了两面军旗,分别属于第一一三联队和第一四八联队。
内山司令官将军旗展开,轻轻穿在旗杆上。
奉烧军旗是有严格仪式的。
第一步:旗手持旗,在护旗手的护卫下登上奉烧台,除旗手护旗手外,所有军人对军旗行军礼。
全体军官和在场士兵行毕军礼后,涕泪交流,脱帽低头。
第二步:旗手收卷军旗,将军旗交给部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