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听说你要见我,这又是缘分。不瞒你说我知道这个消息后立马就跑来了。按说对你也够意思了吧?”
“我对你也够意思,向你缴械投降让你立功,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这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弃暗投明放下武器我也没机会立功。”张雨田看着大虎松懈的神态缓缓地说着,“徐振虎,男,今年三十岁,黑龙江省牡丹江人。十八岁当兵,在东海舰队海军陆战队服役五年。其间历任副班长、班长、代理排长等职。很进步的一个青年呀,服役期间受过三次嘉奖,立过一次三等功。”
“是两次。”大虎说,“你的资料不准确。”
张雨田点点头:“时间匆促难免有误,你先凑合着听,不全的地方以后补充。你擅长徒手格斗,短武器速射,武装泅渡。那个小宝王宝祥是你战友,比你晚一年当兵。你复员后回家安置在当地林业局。咦,这么好的身手当时怎么没去公安局呢?”
“是公安局不要我!”
“哦,这是安置上的问题咱不谈。”张雨田轻描淡写地刺激着大虎,“你下岗以后因为聚众斗殴被当地公安局拘留过,再以后你就没音讯了。我们走访过你的邻居,都说你出门做生意去了。据说生意做得还不错,总是隔三差五地往家里寄钱给父母。看起来你还是个孝子……”
“难为你这么短的时间能兜清我的底。”
“现在都网络信息时代了,不像以前弄清楚个人要好几天。”张雨田抿口茶继续说,“像你这样的人一没本钱,二没头脑,三没关系的凭什么挣钱?说你做生意挣大钱缺心眼儿才信呢。估计就是满世界乱窜,干点儿鸡鸣狗盗一类的营生。运气好就多划拉点儿,运气不好就两手空空,基本上属于靠天吃饭跟在山区里种地没什么区别吧?”
这番连挖苦带损的话气得大虎差点儿没呛着,他借着晃动身子调整了下情绪,朝着张雨田慢慢地说道:“我凭本事混世,不干下三烂的活儿。”
张雨田:“你的本事我见过,还没到高手的地步。牵条狗看家护院还凑合,要是当保镖就差点儿事。这也许就是你们老板让你冲锋陷阵当炮灰的原因吧?”
大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张雨田的话敲击到他的痛处,他心里不住地猜测对方话里的含义。难道是警察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或是在对自己使诈,诱使自己露出马脚?他不禁在脑中像过电影似的反复播放着前天晚上的画面。
经过连续几天的踩点儿后,宋老三拿着车站的图纸和照片,让他俩挨个对照地指出洗手间藏枪的位置,贵宾室的大门和通向站台的侧门,还有站台上的炸点。告诉他俩只需要在车站内制造混乱,尽量不要伤人,自己当天也会在贵宾室里策应他俩的行动。平海市东区的宋老三是他们的老大。这个人总是很阴沉不显山不露水,也不爱抛头露面。可对他们却很讲义气,尤其是在钱上更是大手大脚,有时候大虎都怀疑宋老三自己就是开银行的。大虎记得当时自己疑惑地问了一句:“搞这么大的动静弄不到钱怎么办?”宋老三说:“不该你操心的别操心,大老板心里有数。”这是大虎第一次知道宋老三后面还有个大老板。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两人从车站洗手间马桶里拿到枪和改装过的炸药,正准备从贵宾室的绿色通道进站台。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民警刘刚发现他们俩,本想三言两语地对付过去,可这个小民警竟然死盯住不放。无奈之下俩人只好改变计划,突然袭击打倒刘刚后冲进贵宾室劫持人质。原本以为这下祸闯大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却更出乎他们的意料。
宋老三在被劫持的旅客中给他俩发了信息,对他俩创造性地开展工作给了极大的赞赏,并让他们继续劫持人质坚持几个小时。他急忙用短信询问以后如何?宋老三告诉他外面的人会协助他俩,先拖住警察再想办法。他一看见这个信息就急了,几步过去不管不顾地从人群中把宋老三拉出来。好在当时监控器已经破坏,被劫持的旅客和服务员都吓得人人自危谁也没注意,还认为他是要威胁人质呢。宋老三很配合地让他拽到边上,悄悄地告诉他:“必须将这出戏演下去,我会在关键时刻告诉你怎么做,警察要是敢进攻就用炸弹要挟他们。”他急赤白脸地说:“开始没说要搞成这样,再说这活儿我没干过呀。”宋老三说:“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平时让你们看了这么多美国大片,都他妈的看屁眼儿里去了?照方抓药就行。这也是大老板的意思。”
于是他和小宝就学着电影里匪徒的样子跟警察对峙上了。
对峙的过程就是一部警匪片的翻版。他俩按照宋老三的意思和警察叫板,还假模假式地通过外面的接应引爆了事先准备好的炸药。随着事情的发展让大虎有点沉不住气了,他隐约地感觉到此事背后的凶险,也感觉到自己无法控制局势。尤其是张雨田进来谈判之后,这场戏他是越演越别扭。他同意张雨田释放两名老人的建议,还让张雨田出去传递信息,就是为了能趁这个机会跟宋老三说话,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宋老三毫不隐瞒地将最新的计划告诉了他,那就是继续劫持人质,等接到指令后再向警察投降。投降后尽量拖延时间,老大会安排他俩脱逃。可是投降后的小宝心理素质远没有大虎那么顽强,他实在抵挡不住预审员连串的发问,只能以自伤的方式逃避审查。这下可好,所有的审查火力都集中到大虎身上,他万般无奈之下才提出要见张雨田。一是给自己争取个喘息的时间,二也想探听下对方的底数。
大虎脸上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张雨田的眼睛。他也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火力侦察已经起到些效果,虽然闹不清楚大虎为何专门找自己来交代问题,但从开场的这几句话中,他感觉到大虎有松动的迹象。他想按照自己的办法一点点地接近嫌疑人的堡垒,就像打攻坚战先扫清外围再主攻核心一样。这个念头一产生他不禁又犹豫起来,监控室里有好几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呢,这些双眼睛对自己充满了期待,比自己还要急于把事情审出个结果来。自己万一失手可真应了那句俗话,露不了脸倒现了眼。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推移,张雨田心里清楚审查最忌讳冷场,自己得争取时间抓紧弄出个结果,这样也能给对他抱有期望的领导一个交代,既然已经摆开架子索性放弃迂回直接攻击。想到这张雨田放下手中的茶杯冲大虎说道:“徐振虎,我不想和你绕圈子,咱们俩交过手我清楚你是个爷们儿。你既然能向我们缴械投降还有什么不能交代的呢。干脆点,别腻腻歪歪的像个娘们儿。”
大虎犹豫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朝张雨田点点头说:“行。我既然向你投降让你立了功,干脆再送你个功劳。我交代……”
随着大虎开口说话张雨田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开,反而越来越拧成一团。大虎坦白了在劫持人质之前还做过几次案子,都是持枪抢劫和盗窃,并详细地供述了案发地点和枪支的来源,他自带的那支手枪是在云南边境购买的黑枪。在车站劫持人质的动机就是图财。没等张雨田发问,他主动交代还有一个同伙儿,这个人叫杜勇,专门负责在外面埋设炸药给他提供信息,连杜勇在平海的住处也撂了。
所有的情节听起来都很贴切,也能自圆其说。可张雨田总是觉得缺少点东西,他在心里反复地印证着自己的判断,就像小学生做数学题那样,拿着给出的各种条件来解析疑问。但是他发现那些分析出的疑点不仅没有清晰,反而倒更模糊了。
小五的饭店坐落在平海市中区的繁华地带,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原本就是贾宏南的处所,他才是真正的老板。别看贾宏南没读过多少书,但总是喜欢效仿古人来点侠义豪情。平时最爱背诵的诗句就是李白的《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可现在不是春秋战国,他贾宏南也不是诗词里描述的信陵君或者是侯赢、朱亥。能表现出豪情万丈的方式就是呼朋引类请客吃饭。
贾宏南没致富那会儿请朋友吃饭,顶多是油炸花生米小葱拌豆腐,最多再来点儿猪头肉。他不财迷,挣十个能请人吃八个,有时候还能吃出亏空来。丁瑞成还跑到饭店给他结过账呢。可是他做买卖发财以后就鸟枪换炮了,好习惯没改档次却上去了,油炸花生米改油焖大虾,小葱拌豆腐变香芹拌蜇头,猪头肉也升级到扣肉或红烧肘子了,时不时地还能来点龙虾鲍鱼之类的大餐。档次上去脾气也大了,以前请朋友吃一顿饭,现在变成从中午就开始的流水席,来吃饭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有朋友领着就能迅速地融入到这个圈子里,客气几句以后甩开腮帮子可以吃到天黑。
丁瑞成以前也提出过疑问:“先不说你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单说进来个人就白吃白喝,那还不得把街上要饭的都招来呀?”贾宏南指着各个饭桌上谈天说地举杯邀明月的人们告诉丁瑞成说:“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这里是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衣冠不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进来。”丁瑞成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硬着头皮抬杠说:“要是个乞丐换身好行头进来混吃喝怎么办?我就不相信你分辨得出来。”贾宏南很正经地回答道:“他能换身衣服来我这蹭饭吃我绝对不轰走,只要他干净利索就可以在这里一直吃下去。”这通豪言壮语把丁瑞成弄得有些迷糊,他搞不清贾宏南是真有这么大的胸怀,还是钱多了烧得难受,或许还有其他的目的。
不过事实的确给丁瑞成上了一课,贾宏南这个草窝里还真是飞出了好几只金凤凰。先是个功成名就的外企经理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爆料,自己刚毕业来平海谋职的时候衣食无着,就是天天在贾宏南这里吃蹭饭才渡过难关有了今天的伟大成就,贾老板简直是自己的伯乐。还有个号称怪才的音乐人,也是拿到个大奖以后感慨地向记者陈述往事,说起龙潜藩邸的岁月首推在贾老板家里那段时光,流着泪赞叹贾老板是钟子期,自己是俞伯牙,那通感激涕零的神情就差把手里捧着的吉他当场摔在地上。有了这些例子做榜样,贾宏南家里的流水席越开越大,而且来往的人员涉及面也越来越广。于是有人给贾宏南建议让他索性开个饭店,既能对外营业还能招待朋友们,顺便帮助政府解决下岗职工的再就业问题,一举好几得还能挣个更大的名声。贾宏南马上把许多下岗的同学召集到一起,当即拍板投资建饭店,还给饭店起了个响亮的名字——贾府。你瞧这名字起的,不知道的还认为是老板看《红楼梦》落的后遗症呢。
饭店的管理层是一水的旧时老同学,小五是饭店的法人兼总经理。
丁瑞成被贾宏南客气地让进饭店大堂,没走两步就看见沙发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安全局的马驰。“老马,咱俩在这又碰上了?”
马驰呵呵地笑着站起来:“只许你丁副处长赴宴,不许我吃饭呀。”
贾宏南对丁瑞成说:“敢情你们俩是哥们儿呀,马处长跟我也是老熟人,正好这个场合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贾府饭店的大堂里,伴随着《步步高》的乐曲声剪彩仪式正式开始。程序是事先早就排练好的套路,剪彩,致辞,贺信。最煽情的是老同学们的发言,原班委会的女同学声情并茂地介绍着贾宏南的事迹,历数他小时候如何在抄作业时发现同学的错误予以纠正,如何带领班里的同学逃课,偷了学校地里的萝卜去慰问军属大爷,又如何在闯祸以后凭着大无畏的勇气独自承担责任等等,直到现在发家没忘本,几经磨砺拼搏进取,挣钱中还惦记着平海市的发展和老同学们的生计这些大事小情,说到动情之处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丁瑞成也受了感染,想起以前贾宏南贩烟倒酒被警察追得像野地里的兔子四处奔逃时,不禁感慨地呼出口长气。旁边的马驰用胳膊碰了下丁瑞成说:“老丁,抚今追昔了,呵呵……”
丁瑞成点点头:“宏南能有今天的成绩付出很多呀,多少次跌倒都爬起来了,他也走过弯路,但最关键的是最终能成正果。凭这点他就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