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屋子里出现了暂时的沉默,只有从外面货场里传出来的火车汽笛声时断时续地像是在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其实丁瑞成在心里已经默认了张雨田的判断,也很认同他的分析。从他当刑警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轻看过任何一个犯罪嫌疑人,而且都假定对方是极端聪明和非常有技巧的,能和警察明里暗里地较量,没有犯罪的智商和挑战法律的勇气是做不到的。以前自己抓获的罪犯如此,现在这个徐振虎也如此。在一点上张雨田完全继承了自己的衣钵。至于邱毅的不满在丁瑞成看来,是年轻气盛听不进去不同意见,也许是少年得志有点翘尾巴,需要找个机会敲打他一下。想到这里他对屋内所有的人说:“派出去搜捕徐振虎的人继续寻找踪迹,发现情况立即汇报。大嘴你回去和战奇会合,看看他那边勘查有什么新进展。通知刑调,召集人手马上对进入平海车站的货车进行检查,重点是今天凌晨到达的货车,如有可疑人员先行控制严格审查。老疙瘩你现在回医院去,我对那边有点不放心……”
说到医院时,丁瑞成的脑海里闪现出急救中心门前那个看似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得轻轻地跺了下脚,唉,要不是一整天像走马灯似的赶场,这样的细节自己不应该忽略掉的。假如张雨田推测得准确,岂不是与自己最初的判断不谋而合了吗?徐振虎、王宝祥这两个犯罪嫌疑人身后肯定还隐藏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在医院的王宝祥更应该重点监护,不能脱离开自己的视野。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丁瑞成的心脏骤然紧缩,跳动也加快了。他急忙叫住邱毅说道:“谁在医院监护王宝祥?几个人?”邱毅答道:“两个人,是我们特警队的小张和小李。”“把他们的电话给我,我得马上和他俩通话。”
丁瑞成拨通了小张的电话,没等对方张嘴便急促地说道:“我是公安处丁瑞成。嫌疑人王宝祥现在怎么样?从抢救以后到现在有人和他接触过吗?”对方显然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打蒙了,停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丁支队,我和小李一直盯着呢,没人和他接触过。”
“你们再好好想想,把这段时间所有进出监护室的人员捋一遍。我这儿等你。”
电话的另一头静默了,好像是在互相印证着情况。过了会儿,听筒里传来小张的声音:“丁支队,我和小李核实了一遍,只是凌晨一点多医生给换过液,我当时也在场。除此之外没有人进去过。”
“怎么是医生给换液呢,这活不都应该是护士干的吗?”始终在旁边竖起耳朵听消息的张雨田喃喃地说了一句。这句话像刀锋在玻璃上划出的声音一样,刺进丁瑞成的耳膜随之浑身颤抖了一下,他急忙冲话筒喊道:“快去!你们现在就检查王宝祥的状况,我不撂电话,立等你们的消息,快去!”
手机听筒里传来阵急促的跑步声,随后是震动耳鼓的开门声和紧张的喘息:“丁,丁支队,出事了,王宝祥深度昏迷呼吸急促……小李已经去喊大夫了……”
“快去找大夫,抓紧抢救。”丁瑞成此时已经是满脑门大汗,他冲着手机大声地喊着,“找医院保卫股,先行封闭急救中心,快点!”
张雨田、邱毅和所有在场的人们都感觉到铁路医院那边出事了。
大虎正如张雨田分析的那样,用最原始的方法从铁路看守所里逃了出来。多年以来的刀头舔血和江湖行走,大虎进过大大小小十几个看守所和拘留所,也使他养成了对监室独特的敏感。乍一进入号房,他就从窗外传来的火车汽笛声音判断出铁道离此的距离,也同样判断出每列车间隔的大概时间。他不是善男信女,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到宋林那句“肯定有办法弄你出来的”话上。但他还是对宋林许诺给他和小宝的报酬怀有希望,所以从被押进监室的那一刻起他就萌生出越狱的念头。
向张雨田承认犯罪事实,供认自己所在的窝点,并主动提出给警察指认同伙、指认现场等举动也是他要实施逃跑前的一部分。同时他也知道,肯定会有眼线告诉藏在暗处的宋林,因为他指认的窝点早就废弃了。
同监室的犯人在大虎眼里就是个棒槌,不用问也知道是警察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大虎尽力和他搭讪着以此来放松对方的警惕,同时观察着管教往来巡视的次数和时间,在心里默算着外面火车经过的时段。他要选择一个最佳的时机逃出升天。时间将近凌晨一点钟时他感觉可以行动了,于是先打昏了佯装睡觉的同号,然后按照事先想好的步骤迅速地搭好铺板,浸湿手巾咬在嘴里,凭着强悍的身体素质拧开铁栏杆穿过窗户,翻过围墙后扒上一趟开往平海市里的空车皮。丁瑞成他们风风火火地赶往看守所的时候,大虎正与他们逆向行驶潜入了平海。
火车缓缓地开到平海站内的货场停下了。大虎心里很清楚,即使有夜色的遮盖,自己这一身剐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走不了多远。他趴在车厢的空隙间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忽然发现不远处停放车皮的地方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着,是闻讯赶来的警察?想到这些他不禁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可转念一想,警察不会这么快就能判断出自己的行踪呀。于是他连忙借着信号灯的闪烁仔细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他明白了,原来是溜进货场偷东西的几个小贼。大虎轻轻地爬出车皮,蹑手蹑脚地走到一个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人身后,猛地拧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两列车的中间。在强迫着对方脱下衣服后,上去一拳把他打晕,拎起衣服跑进了深深的夜色中。
他找宋林去了,去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点。
宋林藏身的地点有好几处,如果用“狡兔三窟”这句成语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但最隐秘的一处还是在平海市区内。宋林深谙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道理,除去在平海市郊和城乡接合部的几处窝点外,这个地处市中心、地理位置极佳的哥特式建筑才是他经常盘踞的地方。
这个地点位于平海游览观光区的老式租界地内,几条分别以地名冠名的马路纵横贯穿在德式、美式、法式和日式的小洋楼中,环境幽雅,树木环抱,洋溢着浓厚的文化气息。有的老房子虽然破旧不堪,但仍能感觉到它们的精致。平海的人们一提到这个地方,就会有意无意地联想到小洋楼中许多的名人故居,联想到这些老房子里曾经发生过的很多精彩的故事。宋林当初把这个地区作为自己藏匿的地点,也是看重了这浓厚文化品位所带来的效应。这个效应就是,警察的目光不会轻易地投向这里。
况且宋林住的小洋楼还带有两个很大的地下室,其中的一个门通向后院的通道,与临街的后门紧紧相连,后门的对面就是个市立的幼儿园。这样的环境作掩护是再好不过了。宋林将明面的房子伪装成一家文化广告公司,屋子里挂满了绚烂的张贴画。只是这家公司从开业那天起就没承揽过任何业务。
此时的宋林正在屋子里反复地思索着眼线报来的消息,大虎带着警察去他们藏身的窝点搜查了。宋林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将大虎知道的所有窝点放弃,将手下的虾兵蟹将遣散,自己则躲避到这个谁也不知道的小洋楼里面来。他很清楚,这是大虎发给自己的一个信号,可这个信号代表什么意思呢?他不得不开动脑筋来参悟这个疑问。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清楚老板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冒着极大的风险在火车站制造混乱。
事情还得从一个星期前说起,正在近郊农家院里蛰伏的宋林接到老板用手机发来的信息,让他尽快回到市里来,说有个重要的事情要面谈。这种情况很少有,他和老板的联系都是在网上进行,不是用电子邮件就是通过QQ来传递信息。这次老板发信息到他手机上,说明事情的确很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