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那天傍晚回家后,她没有直奔房间写作业,而是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凝视了自己很久。
她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好不好看。学校规定要穿校服,但文科班里的大部分女生,都只是象征性地在进校门的时候穿个外套,一进教室就迫不及待地脱掉。只有她最老实,从来不脱,她也不是不懂那些小伎俩,只是她的衣服,都是她妈妈去批发市场五十一百地砍价砍回来的,她不觉得它们能给她增色多少。
她好看吗?亲戚倒都夸她漂亮,但谁知道他们的夸奖,是不是就像夸她“会有大出息”一样,属于无法证伪的客气话。
她唯一的自信心来自韩统,有次韩统翻出一本陈一湛她们租来的言情小说,那种一块钱租三天的粗制滥造的小本子,封面上一概有手绘的女主角图片。韩统对着封面惊呼一声:“这不就是苏青青吗?!”
只有韩统,不分场合不顾分寸地给她捧场。班里举行辩论赛,苏青青是正方,韩统是反方,他站起来就说:“对方辩友漏洞很多,但苏青青我就不反驳了,青青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韩统从来没夸过叶蓁蓁好看啊。
苏青青就陷在了这样的死循环里。假设把妹达人韩统拥有对“好看”这个事情的最终解释权的话,为什么周密会喜欢叶蓁蓁呢?
不,苏青青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这一套。就连她爸妈,都是在她考年级第一的时候对她更客气些,她不觉得一个人会真的毫无缘由地爱另一个人,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但苦思也无果。苏青青回到自己房间里,上网搜各地的联考试卷看。她爸妈终于下决心给家里联了网,还把唯一的台式电脑搬到了她的房间里,他们丝毫不担心她会用电脑来打游戏或者追星,她活得太紧绷了,连流行歌都翻来覆去只会那两首。
苏青青本来只想下载一套试卷粗看一遍的,做选择题的时候,心里却再一次漫上来周密的名字。
她深呼吸一口气,点开周密的QQ空间,在那个社交网络不甚发达的年代,这似乎是她能想出的唯一的窥探他生活的方式。
周密的空间里没有日志,状态倒是不少,都是很日常的那种:已经起床起迟了还要不要去上课,周末还要补课真烦,转发他喜欢的歌手的MV,或者分享投篮集锦的视频。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清汤寡水的状态,苏青青都看得满脸通红。她起身去客厅,想给自己倒杯水喝,路过沙发的时候,看到爸爸躺在藤椅上,窗户开着,爸爸睡着了,手里捏着扇子,额头上是细细密密的汗。
苏青青忍不住走近些喊醒他:“爸,你要是热的话回房间,开空调睡吧。”
爸爸一下子惊醒,连连摆手:“不用。我就这么躺一会儿,我不热。你回去看书吧,记得开空调啊。”
苏青青回到房间,继续一条条浏览周密的状态,顺便关掉了自己房间里的空调,她觉得很对不起爸爸妈妈。她不应该开着空调干这么没营养的事情的。
高三就是这么到来的。
苏青青做文综选择题的时候已经娴熟到不需要过脑子,学校开始强制他们晚自修,九点结束后,苏青青回家继续温习,男生们到学校对面的肯德基玩三国杀,她有时会深夜想起周密,猜他是不是还在玩桌游,叶蓁蓁也跟在旁边看吗?
但这种胡思乱想,很快就会被父母的争吵声打断。她听见妈妈恨恨地说:“要不是女儿要高考了,我肯定拉你去离婚。”
苏青青也曾经忍不住说过:“你们实在不开心就去离吧,对我成绩也没什么影响,考纲上也没写着,单亲家庭孩子要扣分。”
客厅里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直射在她妈妈脸上,显得整张脸更为疲惫,她说:“青青你不懂,你将来结婚,男方如果还过得去,他们不会要单亲家庭出来的小孩的,你以后对象会很难找的。妈妈凑合一辈子了,为你也得凑合下去。”
苏青青默然。她听妈妈絮叨着婚姻里鸡毛蒜皮的不如意,脑子却走神,想到了叶蓁蓁。
她没有这样的爸爸妈妈吧。
她没有把一切希望赌在她身上的家庭吧。
周密是因为这些,所以更喜欢她吗?
她知道怪罪父母不过是错误且无力的情绪,可是在高三的很多个夜晚,苏青青都想过,如果她生长在叶蓁蓁那样的家庭就好了。如果她也可以每天对着镜子研究白了几个度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也可以轻轻松松跟周密聊天的。
高考前,苏青青真的跟周密单独相处了一次。
那是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放了学,大家该出去吃的出去吃,该去食堂的去食堂,等着吃完上晚自修。教室里人不多,苏青青戴着耳机在做英语听力,突然听见周密很兴奋地喊了句:“你们看那边,着火了。”
苏青青没有摘下耳机,眼光却不自觉地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学校旁边是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修建的饭店,还有烟囱,只见此刻烟囱里冒着浓烟,饭店顶楼一片红色,确实像是着火的景象。
但很快苏青青就知道周密为何如此兴奋了。他把趴着睡觉的叶蓁蓁喊醒,说:“我们去救火吧。别上晚自习了。”
教室里已经有人蠢蠢欲动,苏青青看到有人收拾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