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但你气势如虹
叶蓁蓁在家养了小半个月,才终于决定回北京。
走之前她打着石膏见了陈一湛一面。
关于陈一湛,叶蓁蓁一直觉得有些心虚,这些年她们的联系慢慢变少。不在一个城市的旧同窗,关系变淡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打车去见陈一湛的路上,叶蓁蓁想,其实陈一湛对她一直很好,叶蓁蓁婚礼是在北京办的,陈一湛还飞过来出席了。她在北京的新朋友多半是“下午茶之交”,聚在一起不过是逛街打球吃饭,也很容易因为屁大点事不再往来,她时常觉得孤单,可是对陈一湛这样的真朋友,她又关心得很不够——陈一湛的工作、婚后生活,她都很少过问。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势利的人,可叶蓁蓁扪心自问,她每天混迹在所谓的博主圈、时尚圈,听多了“宣称破产的×××的老婆仍然轻松买下七千万钻戒”的八卦,她确实对陈一湛平凡的生活缺少了解的兴趣。
她在车里想,人生就是这样越走越孤单的,新朋友提不起真感情,旧朋友又逐一被她搞丢。
到餐厅的时候陈一湛已经坐那了,她怀孕了,体态没什么太大变化,脸还是胖了些。为了驱散一路上的愧疚,一见面,叶蓁蓁就雀跃着问:“男孩女孩啊?我要给他买衣服!”
“要四个月的时候才能做B超呢,你别瞎起劲。”
“那你知道了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啊。现在小孩衣服都超好看的。”
陈一湛微笑着阻止她:“你别买什么大牌衣服,小孩子长得太快,很快就不能穿了,都是浪费。”
“好看呀。好看就行。”叶蓁蓁不想让陈一湛觉得她在变相地同情她,可就因为真心快要拿不出来了,才更想拿钱来弥补。她迅速切换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开始休产假呀?”
“说到这个,其实我还挺担心的。我们公司有个女高层,因为休产假被开除了,打官司闹得很大,最后也就拿了三万赔偿金。像我们这种普通打工的,就更没保障了。我是真怕生完孩子,就回不去现在的公司了。”陈一湛看了叶蓁蓁一眼,决定结束这个话题,“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别呀,我懂啊。你不用怕啊,大不了你也打官司,你肯定能打赢。你忘了吗?高中的时候,你就带我们写集体信给校长了。”
这是高三刚开学时候的事情。那年学校换了个新校长,新校长来到一中算是“提拔”,所以格外想做出一番成绩来,对升学率、一本率格外在意。教他们班语文的,是一个非常有艺术家气质的男老师,说话低沉缓慢,嗓音迷人极了,他带着他们读里尔克的诗:“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他跟他们说,这是北岛翻译的版本,冯至、绿原等人也翻译过,好多人都翻译过这首美妙的诗。他说:“原文并不难读,你们也可以自己着手翻译一下。”
叶蓁蓁一手撑着脸,痴迷地看着他,连韩统都被他的讲解迷住了。很多年后同学都说,听他讲话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学生的爱戴跟成绩是两码事,他们班的语文平均分是全年级最低。于是教务处把他换掉了。
所有人都觉得不公平,可是只有陈一湛,写了抗议信,一式两份,打算一份交给教务处,一份给校长信箱。她组织了全班同学签名,两封信,就一排排地传递下去,每个人都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传到周密那儿的时候,是一个漫长的二十分钟的课间,陈一湛就站在过道上等他签字。
周密看完了信,抬头跟陈一湛说,“蓁蓁去上厕所了,我等她回来一起写”,他还流露出一点羞涩的笑容,说:“我想跟她把名字签在一块。”
陈一湛当时只觉得周密真是浪漫得傻气,就痛快地说:“好,你们签好传给后排啊。”
但最终陈一湛拿到手的签名信上,并没有周密和叶蓁蓁的名字。
即便才十八岁,陈一湛也觉得这个事情很微妙,她不能当面质问叶蓁蓁,她把信交上去三四天后,终于在开水房里,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说签名信还没等到回复,不知道老师们会怎么处理。
叶蓁蓁睁大眼睛问她:“你怎么没让我签?”
她惊讶的表情不像是假的,于是陈一湛突然明白过来,是周密拖延时间,然后直接把信传给了下一排,可对着叶蓁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只能说“哎呀可能你去厕所漏了吧”。
信交上去后石沉大海,于是陈一湛又组织大家说:“明天我们不上语文课了,都去校长室门口静坐抗议。”前一天傍晚,所有人都在窸窸窣窣地讨论这个事,周密突然跟叶蓁蓁说:“你明天要不请个假吧,别来上课了。”
叶蓁蓁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啊,大家都说好去静坐示威了,再说,这个事一开始是陈一湛挑头的,就算为了她,我也不能临阵退缩。”
周密很少跟叶蓁蓁大声说话,但他那天却有了真实的怒容,他说:“你有病啊,哪里热闹往哪里凑,一个数学一天到晚不及格的人,到底在瞎起什么哄?”
最后叶蓁蓁还是硬着脖子去了。
这番抗议当然没有结果。学校给每个家长都发了短信,表示这是为大家的高考成绩着想,希望家长能安抚好孩子的情绪,对老师有感情当然是好事,但前途为重。
家长们迅速地收拾了家里的小兔崽子。
薛泽在这件事上态度暧昧。他关心成绩,可是打从心里,也认同这帮学生的热血和情义。他左右为难,索性就当这事没发生。可是自那以后,陈一湛就不太跟周密打交道了。
叶蓁蓁在食堂里拨着饭跟陈一湛说:“你有没有觉得,周密是个挺自私的人?”
陈一湛想了想,点点头,说:“不过聪明的人很难不自私。”
“韩统也聪明啊……可是韩统挺仗义的。”
陈一湛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把饭盒里的干煸四季豆分给她,说:“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我跟你换”。
现在她们二十九岁,一阵乱笑后,陈一湛说:“当时觉得自己是代表正义,现在想想,还挺过分的,我们闹那么大,新的语文老师其实很尴尬吧。”
“对啊。”叶蓁蓁点头,“后来听说她也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