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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奇小说网>北方城郭主要人物结局>第二十九章 01

第二十九章 01(第2页)

第二天上午,朱新泉安排夏仁起草个募捐细则准备晚上通过电视台向全县播放,自己骑了自行车直奔细柳巷。

申玉豹的院门大开着,申玉豹背对着院门,躺在一张竹躺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小山子讲书。朱新泉对申玉豹潜心读书的事早有耳闻,不过只是当成听了一个公鸡下蛋的笑话,今日一见这种读法,心生好奇,立在一棵桐树下细察。

申玉豹把一本书打开罩在自己脸上,叹口气道:“小山子呀!这个事现在成了头等大事了。我也不瞒你,欧阳家两代大商人都是饱读几车书的人,娶不娶得成她,就看咱这书读得咋样。我已当够了龙泉第一富人,眼下要努力娶到龙泉第一美人。你刚才讲得挺好。小山子,我问你,你说这个聂赫留朵夫为了啥心甘情愿陪那个玛丝洛什么娃流放呢?这时候,这老聂是个货真价实的爵爷,玛丝洛娃已经是个犯了罪的妓女呀!”小山子摇头晃脑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农奴制。不对,俄国一八六一年就废除了农奴制,这回总算记住了。高考考这个题,我竟没想起来。”申玉豹扬手在小山子头上打了个响栗,笑骂道:“你还不如一个女人!前两年我有个相好,讲起什么高仓健、小泽征尔的一套一套很唬人,弄得我以为她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女人。你也别再做那个考大学的梦了,干脆跟我当个小伙计吧。”小山子认真说:“总经理,我是靠智慧劳动挣你的工资,你我的关系仅仅是雇用和被雇用的关系,你无权决定我读不读大学。我不读大学,将来也这样补课多遭罪呀!”申玉豹哈哈一阵大笑,竹躺椅吱吱乱响,“好了好了,算我的不是,按古时的算法,你也算个小秀才了。你再想想。”小山子挠了一会头,突然说:“我懂了,是因为玛丝洛娃太漂亮,眼里边流出的都是苦难,聂赫留朵夫……”申玉豹拿起书拍打一下小山子,“胡扯淡!那天问你窦娥死了为啥会大旱三年、血溅丈八长练、下六月雪,你也说不出个道道。你想想,玛丝洛娃还是个黄花闺女,聂赫留朵夫就把她睡了,老聂甩她连眉头都没皱,如今千人摸过万人骑过了,倒更值钱了?理上也说不通。”

朱新泉走过去插一句:“聂赫留朵夫良心发现了。”

申玉豹一拍脑门坐了起来,“是这个理!俄国毛子也是人,也长有良心,我咋就忘了这一茬!玛丝洛娃当妓女,就是因为聂赫留朵夫当年甩了她嘛,中国人管这叫做始乱终弃。欧阳演的《杜十娘》和这个俄国毛子的事有点像,不过呢,中国人救人没救到底,好端端的杜十娘才抱着百宝箱投了江。哎呀,朱部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小山子,快沏茶。”

朱新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募捐的事。

申玉豹听了,一脸的不痛快,“李金堂整得我鸡飞狗跳的,这事是朝他脸上贴金,这个我知道。照说呢,我一个子儿也不想出。如今中央都三令五申反对摊派,我也不怵他。不过呢,你这么大个部长开了口,我不出点血,就是不给你面子了。李金堂早晚要下,这龙泉早晚是你的,我不依靠你翻身,我依靠谁去。我捐三千。”

朱新泉不动声色盘算一会儿,笑着道:“玉豹老弟眼神不差。按说呢,捐三千也不算少。不过,捐款人的姓名可是要刻在纪念碑的底座上,不按姓氏笔画排,而是按捐款多少排,这一排,谁要是压了你一头,过后一想,你怕是觉得吃了个苍蝇吧?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是大节,你自己掂量。”申玉豹听了,马上说:“再加七千,凑够一万,申玉豹不弄个第一,太掉面子了。”

朱新泉拿到申玉豹的一万元,没有造册登记。夏仁把私人捐款的名单造好后,朱新泉拿着去见李金堂,说道:“李书记,原先定下来要刻私人捐款者的名字,可这名字也太多了,一时刻不完。再说呢,有些人的钱不知该不该收,玉豹也表示了点。”李金堂很干脆地说:“个人的名字就不要刻了。这是政府出面办的事,刻一大堆人名,喧宾夺主。落成典礼上讲几句,表示政府对他们的感谢足够了。捐款者的心情十分复杂,有些人在大洪水中可能有罪,刻了他们的名字,日后有人揭发出来,怎么向全县人民解释、交代?中国人不相信这是忏悔,只会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申玉豹的钱要退回,下一步可能要重新审吴玉芳一案,免得将来被动。”

朱新泉心里有了底,回到办公室从名单上找出个空位置,用行草字体把申玉豹的名字加了进去,“玉豹”看上去很像个“王貌”。又过几天,朱新泉对夏仁说:“李副书记不让收申玉豹的捐款,我去退掉他这几千块。”犹豫了两天,朱新泉又去了细柳巷,交给申玉豹三千元道:“捐款人太多,又不搞刻字了。第二名只捐六千,我做主给你省了三千。咱只要个第一就行了。”

北方寒冷的冬天来临了。

白剑和冉欣在北京办完离婚手续返回龙泉县城时,正是一个雨夹雪的黄昏。北风瑟瑟,寒气逼人。闯进林苟生的房间,白剑走起来仍僵得像个机器人。珠宝商指着地上的一只小电炉说:“西伯利亚寒流来了,说冷就冷成这样,还没到供暖气的时间。你先不要烤,免得寒气逼进去,跺会脚,我去去就来。”走了两步,似又不放心,拔掉了电炉插头,这才做个鬼脸出去了。这个细节温暖得白剑心里生出了诧异:这个老林,有时心细得比女人还女人。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胖师傅端了一条盘热菜凉菜进来了。林苟生哼着小曲,一手拎个粗瓷茶壶,口袋里塞了两瓶黄酒,腋下又夹了两瓶黄酒跟了进来,一见胖师傅正在摆盘子,笑道:“胖老哥六十开外了,手脚还是这样麻利。”胖师傅直起腰,撩起围裙揩拭着油腻的手道:“你一说是白大侄子回来了,这腰也不疼,腿也不酸了,唉,你别说,通条一捅,火也争气。唉,那年大洪水,一家六口,就剩我这么个孤老头子了。你说这大侄子是专为大洪水死的人招魂的,我没啥大能耐,也只能做个热菜热汤尽尽我的心。”林苟生已把两瓶黄酒倒进茶壶,放在电炉上热上了,搓搓手道:“老哥别忙走,喝两口热乎热乎。”胖师傅拎了条盘边走边说:“不了不了,还有两个客人等着吃小炒哩。”

林苟生给白剑倒了半茶杯热黄酒道:“这东西也算咱龙泉的一大名产,不知上次在火车上给你提说过没有。受了风寒,喝上半斤,比吃仙丹还管用。我在鸡公山落下个寒气腿,折磨我十几年,在新疆那几年,一到冬天,我就觉得要死了要死了,用了不知多少法子,都没治好,回来喝了两年黄酒,竟除了根儿。你别只听我说,快喝呀,等一会儿又凉了。”白剑喝了几大口,顿时觉得浑身燥热,脱了皮夹克,又灌进去半杯。

林苟生眨巴眨巴牛眼,“咋样?”白剑道:“啥子咋样?是问酒吗?”林苟生道:“酒?酒我还不知道咋样。我是问事咋样。”“离了。”“我知道离了,我是问上边咋看这件事?有没有大转机?”

白剑叹口气:“不咋样。柳城和龙泉一口咬定文章严重失实,又上纲又上线,要求我和杂志社登报声明歪曲了历史,要不然就和我们对簿公堂。龙泉和柳城都给我们社里去了公函,历数我的过错,譬如大操大办祖父的葬礼、要求给白虹转干、插手八里庙基层组织的选举、安插自己亲戚进城工作、鼓动群众搞无理取闹的上访,除了没提男女关系,能抓的小辫,不管是他们编的还是自己长成的都紧紧抓住了,说我已丧失人民记者的所有道德和良知,强烈要求把我从记者队伍里清理出去。”林苟生也叹口气,“要是药厂把你姑父的宝贝女儿炒了鱿鱼,乖乖的,可不得了,你这个姑父非要把你家的房产强占了。眼下的事也顾不了恁多了。白虹已经让他们逼上山了,那一天我送她去的四龙乡,好在那里还有我个老搭档在当副乡长,我已托他代为照看一下。过了春节,你干脆把她弄到北京读书去,学费我来出。专读外语,然后出国。”

白剑苦笑一下,没有说话。林苟生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黄酒道:“你进城晚些,看不太清楚,县城已经变成个大工地了。再过年儿半载,一座新龙泉城就和李金堂分不开了。县里又在修一个大洪水遇难者纪念碑,底座已经整好了。难道真是天不灭他?奸雄,真是奸雄,竟无人可以治住他。”白剑端起茶杯,“老林,来,咱们碰一杯。太好的消息暂时没有,不过,这篇文章除了在H省,别的地方一片叫好声,南方有两三个省把它列为反贪清腐的必读辅助材料,杂志社的读者来信已经够装三四麻袋了。所以,社里也真没把柳城和龙泉的意见当成一回事。如果叫好声再多一些,这边又要对簿公堂,上边很可能要过问这件事。我这次回来还是老任务。”

林苟生一扬脖子,把酒喝了道:“我在四洼村住了几年,人缘还不错。当年我的邻居家的小伙子叫董天柱的,在‘文革’期间斗死了老支书,自己上台当了十一二年支书。我见他时,他还不到二十,看不出他有多恶。谁知他原来也是个五毒俱全的人,欺男霸女的事做过不少,救灾时他是支书,贪污万把块是少不了的。我敢保证四洼全村八千多人会有七千愿意作证董天柱贪污了救灾款。虽然他只是一只小苍蝇,但查出一只苍蝇,龙泉也就不能再说它洁白如玉了。可惜董天柱死了,早死了。四洼村的群众反映,董天柱是叫李金堂吓疯的,后来跳河淹死了。”白剑感激道:“为这件事耽误你多少生意呀,真是过意不去。”林苟生又不高兴了,“一点没耳性,又说这种生分话。钱啥时候能挣得完?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知道李金堂为啥整董天柱吗?是为欧阳洪梅!”白剑惊叫一声:“她!”

林苟生怪怪地笑笑,“小兄弟,你的心事咱明白,怕是有点摇**春心了吧。这种事情你不用瞒我,咱老林也算是性情泡过的男人,懂!摸摸路、观观风的事,咱称职。对付好女人嘛,咱经验不多,可看得不少,或许能帮你参谋参谋。咱这参谋不带长,能不能放个响屁难说。咱们书归正传。欧阳洪梅在四洼当过三年知青,应该说是三年半,李金堂第二次倒台,欧阳又回四洼小半年。这四洼应该是李金堂和欧阳洪梅遭遇**的源头。这次我去四洼,找到个大概原因。这董天柱当年曾起过娶欧阳的心,后来欧阳进文化馆,又是董天柱联系的。我揣摸这里面可能有个故事。所以,李金堂就容不得这个董天柱了。这是第一桩事情。欧阳结过一次婚,丈夫叫桂雁生。当时也算一对患难的苦人儿,照理应该有点感情。可这个桂雁生,一进伏牛山,就回不来了,副乡长一干干了八年。李金堂也容不下这个桂雁生了。你走的这一阵子,我又打听到了一件事。当年欧阳春带着绿翠玉来龙泉落户,还带来一对夫妻,男的是老欧阳的小伙计,女的是绿翠玉的小丫鬟。住得好好的,突然间六二年就叫他俩下乡当了农民。绿翠玉我当年见过一两次,看看今日的欧阳洪梅,就可以想见绿翠玉当年的风光。今年,欧阳洪梅又把小伙计和小丫鬟弄回城里来了,老两口暂时在剧团住。我揣摸李金堂不会到了四十出头才动了色心,不可能见了绿翠玉心如止水。前些天,通过些关系,我和小伙计张富贵一起喝了几次茶,由头呢,是问他们有没有古玩要出手。说到李金堂和绿翠玉两口子的关系,小伙计张富贵守口如瓶,小丫鬟胡眉口也紧,只露了这么一件事:李金堂爱看绿翠玉的戏,九年间看了一百多场。欧阳接受申玉豹,恰好是这老两口回来之后的事。这一系列事,可以看出欧阳如今在躲李金堂,是有原因的。绿翠玉在丈夫死后一年吞金自杀,十有八成是李金堂逼的;欧阳洪梅进城工作,是董天柱鼎力联系保举的,可董天柱也让李金堂逼死了。杀母之仇怕也不共戴天吧?再加上搅散欧阳一场婚姻,欧阳知道了真相,能沉默?以我这个老江湖看,欧阳复仇,只是个时间问题。咱们要打倒李金堂这只大老虎,恐怕只能求欧阳小姐帮帮忙了。”

白剑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三妞近来有没有消息?”林苟生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在这同一个雨夹雪的夜晚,欧阳洪梅以团长兼师父的身份,请李玲和“娄阿鼠”吃了一顿火锅。吃到夜晚九点多,欧阳洪梅对“娄阿鼠”说:“我想和玲儿单独待一晚,你自己先回去吧。”

李玲猜想着欧阳洪梅一定有心里话急着吐给她这个心腹听,收了碗筷杯子朝洗碗池里一堆,也不去洗,只净了手马上转回来,坐在欧阳洪梅身边等待着。欧阳洪梅素喜李玲机灵,抿嘴一笑:“说从前有个懒婆娘,最怕洗碗,原自定十天洗一次,把积蓄全买成了碗筷。十天要到了,心想着天要热了,罩袍又该脱洗收藏,不如再换成碗筷,省下两件事。一件一件衣服脱了去当,到了秋天……”李玲嬉笑着插道:“冬天的时候,懒婆娘赤身**冻死在一屋瓷碗里。你别说,我还真怕洗碗。不过呢,今天我不是怕洗,我是珍惜时间,想多听你说说。”

欧阳洪梅伸手指着门道:“你听,你听听这冷雨声。我喜欢听这冷雨,这冷雨声能砸出多少尘土掩埋的往事。春天里,我最喜那桃红梨白的纷飞,深秋里我就喜这冷雨。总有一天,我会伴着这冷雨长眠不醒。”她直了直身子,“玲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想法有点怪?我不问你这个了。我真不明白我竟会有心情在这个时候谈这冷雨。”李玲支着下巴道:“它会淋得你心底又长出一片白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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