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01
李金堂翻出自己亲手绘制的改造旧城草图纯属偶然。
那个雨天的中午,他想听一段《说岳全传》,拧收录机的旋钮时,不经意听到一段交响乐。这首交响乐他十分熟悉,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十年前,欧阳洪梅从省戏校进修回来,带回了好几盒磁带,听来听去,李金堂最迷的就是这首《命运》。他记得欧阳洪梅说过,这首曲子晚上听,一个人静静躺在一间黑暗空旷的大屋子里听,效果更是震撼人心。所以,要是白天听到这首乐曲,李金堂总是要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播音员已经在播新闻了:“据曼彻斯特电,一位名叫马克西姆的防寒服制造商,最近因阿尔卑斯山滑雪区上月发生冻死冻伤十八人恶性事故,被警方监视居住。马克西姆用来制作防寒服的驼毛和羽绒,经化验纯度只有百分之三。马克西姆称这批驼毛、羽绒是从中国中部地区的荣昌贸易公司购得,他准备向当地政府递交一份诉讼状,请求通过外交途径解决这一纠纷。下面为各位播放几首钢琴曲。”
李金堂关掉收音机,脸上浮出了最近一个时期难得一见的笑容。他马上拿起话筒,拨了欧阳洪梅家里的电话号码。通了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把电话压了。何必急在一时呢?这种涉外的经济案,中国不管,谁也拿申玉豹没有办法。如果这么早就喜形于色地给欧阳洪梅打电话,结果却是个不了了之,不是让人笑自己沉不住气吗?又怕日后忘了这条新闻的细节,想找个笔、纸记下来。翻动茶几下面那些纸时,那张草图被翻了出来。
摊开草图一看,李金堂坐不住了。眼下,必须在龙泉闹出一个大动静,以有形的东西告诉上上下下:龙泉的一切工作都在正常运转。现在启动刘清松提出的改造旧城的计划,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大城市愈演愈烈的抢购风,无疑能刺激龙泉人投资建房的欲望。买地建房,这要比买持久性消费品更加诱人。如今,主持龙泉工作的又是他李金堂,成立领导小组,组长非他莫属。难道命里注定要我李金堂为龙泉留下一座完整的新城吗?
李金堂十分兴奋,当即拿起电话拨通了县长王宝林的家。“我是金堂。”李金堂感叹道,“你怕是十五六个星期天都没在家过了吧?我也一样。这个星期天你在家里过一半,来我这里过一半,晚上咱老哥儿俩喝几杯。”王宝林那边说:“是不是又想出妙招了?我这就去听听。”
王宝林来后,李金堂先把草图拿给他看,自己在一旁喝茶。王宝林仔细看完草图,惊叹道:“这一段,咱们叫白剑这条狗逼得连屙尿的工夫都没有,你啥时候竟挤时间整出这样一个计划?两次到干校,你我都住一起,活儿也做得一样,你养牛我也养牛,你种菜我也种菜,我养牛也没你养得壮,菜也没你种得好,就这,你还常常分给我牛饲料和化肥。我一直心里犯嘀咕,你是不是得了啥子秘方?”李金堂大笑起来,“我哪里有秘方!干校管后勤的副校长小秦,他父母三年自然灾害时得到过我的一点照顾,他自己上高中时,又得孔先生偏爱,他见我落了井,自然不会扔石头。咱俩养的牛一样多,种的菜也一样多,可我总是得到两倍于你的饲料和化肥,就是送你一些,留下的还是比你的多些,这可能是干校生活的惟一慰藉了。”王宝林恍然大悟道:“我咋说‘文革’后小秦上那么快,恐怕秦专员也得他不少照顾吧?”李金堂道:“一个秦专员,也无法把他在六年间送到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上。你记不记得当时干校来一个讲湖南话的老头,名字叫江杉?”王宝林道:“咋不记得,听说是五九年就开始倒霉了,别的我也不清楚。”李金堂道:“当时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江杉不是他的真名。前年中顾委开会,我才从电视上认出了他,还是常委!当时,我让小秦也去关照了他。”王宝林嗟叹道:“眼光,眼光!只是这个小秦不尽如人意,到北京当司长后,把龙泉忘个一干二净。”李金堂解释说:“上任后给我写过一封短信。太儿女情长的人,到上面就不好混了。小秦是个明白人。”
又闲扯几句,李金堂用手指敲敲草图道:“这是小半年前被刘清松逼出来的,那时候,他咄咄逼人,差一点就要颠倒乾坤了。我搞这个东西,只不过想在刘清松的大制作边上打上一个我的小印。惭愧,真是惭愧。修大洪水殉难者纪念碑的事定下来后,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呀。这不踏实的原因有三:第一,刘清松把咱们告到省里的事,久无下文;第二,《时代报告》杂志社复函态度强硬,中华通讯社干脆不理不睬,白剑又久留龙泉不走;第三,省委对白剑文章的事一直没有表态。这几天,我都在想,在处理这件事上,我们是不是失了分寸?如果我们适度一点,相互都有个可下的台阶,是不是要从容些?可是,已经这么做了,再不好突然转向。要是不在县里进行个大工程,咱县在上头会留下一个什么印象?告状、匿名信、窝里斗。要是龙泉又有引起上下关注的重大改革举措,我们和白剑及《时代报告》的官司,就成了为捍卫全县八十四万人民荣誉而进行的不得已的战争,真理就会无形中朝我们这一方倾斜。你看有没有道理?”王宝林道:“如果能运转起来,这当然算是条一石三鸟的妙计。有两个问题怕得重点突破,一是如何得到上级的肯定,一是如何调动群众的投资热情。这两点一解决,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金堂胸有成竹地说:“这两个问题是关键,解决起来也并不难。对上,做好文章。建一座极富龙泉文化特色的新城,是龙泉改革事业的深化和继续,还可以借此机会向世界展示龙泉经历大洪水自然灾害十几年后的功绩,还能排除内外干扰,增强全县人民的凝聚力,使全县人民更加团结。我看报告应该这样写,省、地都乐意开绿灯。对下,投其所好。抢购风已开始波及到县一级,家电之类产品的价格已控制不住,群众的心理已经有很大波动。建房,在百姓眼里,本来就是千秋大事,积极性不会低。凡涉及建城的一切收费,都逆涨价风而行。户口敞开卖,当然也可以搞一搞限量促销技巧,每一个户口由一万减为六千,增加为适龄知识青年安排工作附带条件。两台十八英寸彩电,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生存环境,这个账群众能算清。我估计,仅靠这一项收入,新城公共设施都可以修建起来。”王宝林早听得心中叹服,接着说道:“我看新城还要体现咱龙泉手工业县的特点,应建几个手工业产品贸易区。最优先的一批应该建这么几个:一个全国最大的玉雕工艺品交易市场,一个丝绸交易中心,一个手编工艺品交易中心,一个百货小商品交易市场。这几个贸易区镶在你绘的相应街区里,新城的特点就更浓了。刘清松万万也想不到,他送来的炸药包会炸毁他的前程。只要这工程动起来,省、地都会觉得他这根搅屎棍烦人了。”
李金堂一看王宝林是这种态度,信心倍增,“具体的事,你召集城建、国土、环保、文化几个口的局长协商。我想,应该马上成立一个龙泉旧城改造委员会,主任由你来当,我挂名当个名誉主任。副主任设几个由你定,我给你先推荐两个。一个是县办陈主任,他年龄快到线了,也该让他明春当个一届人大副主任。一个是连城锁。”王宝林道:“也该!上回逼走庞秋雁,他出了大力,又受了大委屈。”
两人定下来一个大战役的部署,都异常兴奋。春英端上酒菜,一个代理县委书记一个县长豪饮起来,谈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说到可笑处,都是涕泪齐流。
正喝着,宣传部长朱新泉来了。
李金堂一见朱新泉腋下夹着牛皮纸信封,又带一脸喜气,破例站起身迎到门口,伸出手说:“你辛苦了。”
王宝林一扭头,朱新泉就把手伸了过去,“大星期天,你们两位还在煮酒谈工作呀。你们才辛苦。”春英拿了一副碗筷,朱新泉也坐了下来。李金堂亲自为朱新泉斟了一杯酒,问道:“省里程书记有啥指示?”朱新泉饮了酒接道:“程书记很赞成修这个纪念碑。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形式,他说这样能使世世代代的龙泉人记住这场大浩劫,他还特别强调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段历史成为一本糊涂账。”
李金堂又给朱新泉斟满一杯,连声说:“新泉此去省城,劳苦功高,劳苦功高,我敬你一杯。”王宝林取过信袋,从中掏出叠好的纸,“咱先看看程书记魏碑的风采。”站起身垂下了题辞,嘴里啧啧道:“好字好字。”却又说不出个咋好。李金堂看了一眼,也没再细品,又把信袋拿起来,一看是空的,忙问道:“你没去柳城找当书记写碑文?”
朱新泉慢条斯理说道:“柳城我去了,不但找了当书记,还见了秦专员。不过,我没提写碑文的事。我只是向他们汇报了立碑的打算,请他们二位领导届时前来揭碑。他们都很高兴地答应了。这一回,我来了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两位领导批评。我是这么考虑的,当书记和秦专员,一个写一个不写,不合适。再说呢,当时常委会定下这事,却忘了撰写好碑文,这贸然前去请领导写,恐怕让领导为难。等吧,咱一等不起,二又怕秘书写出的不合龙泉当时实际,不等吧……嗨,反正就这么做了一次主。”
李金堂默默点着头,嘴里说:“周全是周全,可石头都采好运来了,这碑文又找谁去写哩。”朱新泉笑着看李金堂道:“您写呀!全龙泉也只有您那字可以配得上程书记的字。”李金堂连忙推辞,“不中不中,这事还得再商量。”
王宝林道:“金堂,你就别推辞了,耽误了就是大事。你是当年抗洪救灾总指挥,这碑文只有你写最合适。”李金堂看一眼朱新泉,“你就不怕我作难?立碑的事,常委分工可是由你来抓的,也不怕我拖你的后腿?”朱新泉笑道:“我当过您小一年的秘书,这事能难倒您!”王宝林接道:“做完一事了一事。我看你就趁着酒劲写吧。你的水平我还不清楚?当年在干校写大批判文章,你包了几个难友的任务,还获得个‘立等可取’的绰号。”
这番话说得李金堂豪气直冲天灵盖,捋捋袖子道:“这么说,非得我今晚献丑不可了。春英,撤了酒菜,拿笔墨纸砚来。”
王宝林、朱新泉、春英三人,两人摊纸,一人磨墨,分三面侍候。只见李金堂凝神屏气,一个马步站好,像一个雕像一样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蘸了墨,泼下两行草书:“公元××××年×月×日,天怒龙泉,凡七日,大雨如注如诉不停,昏天黑地沟满河平。”李金堂停了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王宝林又叫一声:“好字!”朱新泉点头道:“简洁明了,有气势,很有诔文神韵。”李金堂微微一笑,活动一下手腕道:“两位暂憋一会,李某可不敢比酒醉下蛮书的唐朝本家,你们一说话,气就泄了。”三人便都张了嘴哈气。只见李金堂一脸肃穆,又是突然动笔写了起来:“七日夜十时许,境内七座水库先后决堤,泱泱龙泉沃土,顿成一片汪洋。耕男织女、士工学商、老弱幼病残皆在梦乡。数日内,两万六千四百余生灵跨河西去,灾难之深重,非笔墨言语所能罄述。特立此碑,以寄哀思。政府未能及时组织群众疏散撤离,其失职也,存此碑为镜,监察后世官员之言行。”写毕,李金堂掷了笔,大口喘着气。春英忙取了毛巾去揩李金堂额上的汗珠儿。朱新泉鼓掌叫着:“好字好文章!”王宝林啧啧有声:“一气贯下来,意思都到了。”
李金堂擦了擦手,“这‘梦’字,这‘难’字写得不好,整个还马虎,将就着用吧,再写怕更不尽如人意。”朱新泉又拿张宣纸,仔细蘸着墨汁过饱的字。李金堂道:“你现在又急了。”朱新泉笑道:“我怕迟了到时屁股上挨板子。我已经找来了全县最好的石匠,让他们把这些字的气也凿出来。”
王宝林打趣道:“你是怕挨老婆的板子吧?”李金堂接道:“你出去五六天,也该早些回去看看。立碑的事,你看还有什么困难?”朱新泉直起身子答道:“仅靠财政拨的十万,恐怕不够。你们看能不能向全县搞一次募捐补贴一下不足?”王宝林紧接道:“好主意,到底是宣传部长,点子稠,还可以借此搞个宣传战。”李金堂道:“新泉,这事由你一手来办。下一步县里还将有大动作,我和王县长都要陷进去。”
朱新泉在回家的路上,思维完成了女儿、钢琴、募捐这三级跳。女儿朱小聪自幼便显音乐天赋,如今上了初一,还只弹一架电子琴,吵要钢琴已经半年了。平日里,烟酒等物倒也常有进口,怎奈这长流细水,日进日用日出,聚不起能漂起一架钢琴的深潭大泽,久之,妻女就多有怨辞。朱新泉又知仕途走近一个关口,不敢用架钢琴儿戏前程,就严令女儿先穷过渡。这样,妻怨女悲就成了家庭里的保留节目,隔三差五定要上演。一听李金堂把募捐的事交给自己办理,心里顿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