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从长安一路吹到东极。
都护府的文书房里,阿砚展开一封刚送到的信,墨香未散,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热度。
“……国子监诸生,闻东极山塘之法,心向往之。今春关中水患稍缓,朝廷允准,选数名学子,随工部差官,赴东极实地考察,以验山塘之效,以补长安水利之缺。望都护府酌情安排,使两地学子,得一聚首之机,共论山河之理。”
阿砚读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将信递给一旁的阿河:“你看,长安的槐树,真的把风送来了。”
阿河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眼睛却越睁越大。信末一行小字,格外醒目——
“同行者:国子监学子裴行、柳昭,工部工匠张衡。”
“裴行……”阿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长安水利大会上,那个与他争论“山塘与渠系孰重”的少年。
“怎么,是旧识?”阿砚挑眉。
“是。”阿河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在长安问我,东极的山塘,能不能挡得住一夜十寸的暴雨。我说可以试一试,他便记下了。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阿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准备。让长安来的风,在东极的山里,吹成一场真正的雨。”
三日后,东极的码头,又一次热闹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阿河背着书箧,站在船舷边紧张地张望,而是他站在码头上,身旁是一群东极学子,手里捧着新画好的山塘图、水害图,眼神里满是期待。
“都护说,长安来的学子,懂的是纸上的山河。”阿河低声对身边的阿宁道,“我们要让他们看看,纸上的山河,也能落在东极的山间。”
阿宁用力点头:“那我们就带他们去看最大的那座试验山塘,还有去年暴雨里没被冲毁的梯田。”
说话间,一艘挂着大唐旗的官船缓缓靠岸。船舷边,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少年探出身子,朝码头张望。他的目光与阿河相遇,两人同时一愣,随即都笑了。
“阿河!”裴行高声喊。
“裴兄!”阿河也挥手。
船停稳,裴行率先跳下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清瘦、背着书箧的少年,还有一位面容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中年工匠。
“这位是柳昭,国子监的同窗。”裴行介绍道,“这位是张师傅,工部派来的工匠,专管渠闸之事。”
柳昭拱手行礼,声音温文尔雅:“久闻东极山塘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张衡则只是咧嘴一笑:“听说你们的山塘,在暴雨里没塌?那可得好好瞧瞧。”
阿河连忙回礼:“东极学子阿河,见过诸位。都护己在城内备好住处,只是……”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若诸位不嫌弃,不如先去看看山塘?”
裴行眼睛一亮:“正有此意!”
从码头到试验山塘,要翻过两座山。
山路并不宽,却被东极的学子们修整得颇为平整。路旁新栽的槐树,还不及长安的一半高,却己抽出嫩绿的新叶。
“这是我们去年冬天修的路。”阿河指着脚下的石阶,“以前,山塘一满,要绕山走大半天才能到。如今修了这条路,遇到暴雨,我们能更快赶到山塘,察看水位。”
柳昭低头看了看石阶,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山:“你们在山里修路,是为了更快地‘看水’?”
“是。”阿河点头,“水来的时候,比人跑得快。我们修的不只是路,也是给人留的一条‘活路’。”
张衡在一旁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试验山塘,众人都安静了一瞬。
山塘嵌在山腰,像一面不规则的明镜,映着蓝天白云。堤坝用石块与夯土筑成,溢水口开在一侧,与一条新挖的沟渠相连,沟渠顺着山势蜿蜒而下,通向下方的梯田。
“这就是你们说的试验山塘?”裴行走到堤坝边,俯身摸了摸夯土,“夯得很实。”
“这是我们去年春天修的。”阿河展开随身携带的山塘图,“那时候,我们只会照着长安的图纸,画一个圆形的水塘。后来周先生说,山塘要顺着山势,不能一味求圆。我们便改了图纸,把山塘修成了现在这样——上窄下宽,像个倒着的葫芦。”
柳昭看着图,又看了看山塘,忍不住赞叹:“这便是‘因地制宜’。”
张衡绕着堤坝走了一圈,时不时用脚踩一踩,用手敲一敲。走到溢水口时,他停了下来:“这里的石头,是你们自己选的?”
“是。”阿河点头,“我们试过几种石头,有的太脆,一冲就裂;有的太滑,水一漫就翻。后来,我们选了这种,既硬又有棱角,能把水势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