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条斯理地裹住了公司楼下的街道。
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柏油路上的积水染成一片片破碎的金箔。
主任指尖夹着的薄荷糖纸,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最后轻飘飘地落在积了薄尘的窗台上。
这间办公室藏在老写字楼的顶层,与其说是办公地,倒不如说更像个被遗忘的杂货间——墙角堆着落灰的旧档案柜。
天花板悬着忽明忽暗的白炽灯,还有个不知从哪淘来的铸铁壁炉,此刻正燃着最后一点炭火。
他抬眼,看见男子正蹲在壁炉前,用一根细铁丝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炭火。
火星子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细碎的光,映得他苍白的脸颊上跳动着明暗交错的影。
男子叫里亚。几个月前是人事部助理,因受不了办公室里几个女人的勾心斗角,甩下辞职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任向来很看好这个小伙子,心思细,嘴又甜,还带着股初生牛犊的韧劲。
当初里亚走后,主任特意让手底下最会说话的池鸢跑了趟他的出租屋,好说歹说劝他回来,可池鸢独自回来,只传出一句“不回了”。
主任为此郁闷了好一阵子,直到前几个礼拜。
那天他刚推开公司大门,就看见个背着沉重登山包的身影蜷在台阶上,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活脱脱一个流浪汉。
主任愣了半天才认出,那竟是里亚。
“又有生意上门了。”主任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惊不起半点波澜。
里亚没回头,只是挑了挑眉,指尖的铁丝又拨了下炭火,火星溅得更高了些:“活人的,还是死人的?”
“死人的。”主任朝虚掩的木门偏了偏下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两个,怨气很重。”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摇晃。
紧接着,两个半透明的少年身影晃了进来,他们穿着沾了泥渍的蓝白运动服,脖颈处蜿蜒的青紫痕迹像两条丑陋的蛇,在惨白的光影里触目惊心。
“我们是被谋杀的。”左边的少年声音带着哭腔,透明的手掌攥得死紧,指节处却连一点泛白的痕迹都没有,“有人杀了我们,把我们的尸体丢在那棵该死的树底下。”
“树?”主任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此刻难得地锐利起来,像被擦去了浮尘的刀锋,“什么样的树?”
“一棵长着眼睛的树。”右边的少年声音抖得厉害,身子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阴影里,“它的树干上有好多洞,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只盯着我们的眼睛,阴森得要命。”
主任皱了皱眉。
长眼怪树,这说法听起来更像是孩童夜里吓哭的梦魇,而非现实里会存在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翻着旧报纸的里亚,后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铁丝,正漫不经心地抬眼,指尖还沾着一点壁炉里的炭灰:“长眼树?郊外那片荒林里确实有棵老橡树,不对,是老槐树,树干被虫蛀得全是洞。”
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里亚跟着主任混进了那两个少年就读的高中,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梳得整齐,身上套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倒瞧着像个刚入职的实习老师。
主任的判断没错,里亚那张脸天生带着亲和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端着两盒刚买的盒饭,三言两语就和食堂大妈唠在了一起,从学校的伙食好坏,到哪个班的学生最调皮,再到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学生失踪案”,大妈的嘴像个没关紧的闸门,哗啦啦往外倒着八卦。
而那两个少年的魂魄,正飘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目光死死盯着缩在器材堆后的瘦小男生。
那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弓得像只受惊的虾米,据说前几天还被人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嘴角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
这件事实在荒唐,像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狗血桥段,里亚听得心惊,不敢想象这光鲜亮丽的校园里,竟藏着这样的阴暗。
“你在学校没遇见过这事?”主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里亚身上。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我没有。”里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怅然,“我念的高中,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校门口的烤肠五块钱两根,放学铃一响,整条街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