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拖着近乎散架的身体,在夜色彻底吞没城市前,踉跄着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踏入时亮起,光线惨白,映照着她满身的尘土、汗水和干涸的血迹,像个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她颤抖着掏出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和陈旧气息的空气涌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从阳台透进来的、被对面楼宇遮挡的稀薄天光,勉强勾勒出沙发和家具的轮廓。母亲依旧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一动不动,仿佛她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林溪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剧烈地喘息。紧绷的神经在回到相对封闭熟悉的环境后,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浑身伤处的钝痛。小腹位置,那股奇异的暖流早己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空乏的悸动,以及眉心处那点冥渊留下的“幽冥护印”持续散发的、不容忽视的冰凉感,像一枚嵌入皮下的冰钉。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按亮了客厅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心脏猛地一缩。
沙发上,母亲的眼睛是睁开的。
不是刚醒来的朦胧,也不是沉睡中的安详,而是睁得很大,首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球一眨不眨,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扩散,映不出任何光彩。她的脸色比起林溪离开时,似乎又恢复了些许红润,甚至可以说……过于“健康”了,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蜡质光泽。
“妈?”林溪试探着,声音干涩嘶哑。
母亲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林溪身上。那目光空洞、陌生,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她看了林溪几秒,嘴角又像之前那样,极其僵硬、缓慢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溪溪……回来了……”母亲开口了,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是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设定好的语句,“饿了吗?妈……给你……做饭……”
说着,她竟然真的用手臂撑着沙发,试图坐起来。动作虽然缓慢僵硬,却比之前昏迷时要“有力”得多。
林溪看着母亲这诡异的表现,心底寒气首冒。她连忙上前,轻轻按住母亲的肩膀:“妈,你别动,躺着休息。我不饿。”
母亲的肩膀触手冰凉,皮肤下似乎失去了正常的弹性和温度。她被林溪按住,停止了起身的动作,却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溪,重复道:“……做饭……做饭……”
“咒替”……这就是“咒替”侵蚀的表现吗?外表在“好转”,内里却在被某种东西缓慢取代?拾骨老人说,一旦彻底完成,接走的只是一个披着母亲皮囊的怪物……林溪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母亲的情况。额头原先符文的位置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痕迹。身上也没有新的伤口或异样。呼吸平稳,心跳……她伸手去探母亲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搏动虽然有些缓慢,但还算规律。
一切看似正常,除了那空洞的眼神、僵硬的表情、冰凉的体温和怪异的言行。
冥渊的“护印”似乎暂时压制了更剧烈的异变,却无法阻止这种缓慢的、从内在发生的“替换”。
“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溪轻声问。
母亲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没……舒服……溪溪……在……就好……”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次飘向阳台的方向,也就是东南方。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母亲也被“东南”牵引着。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她安抚母亲重新躺好,盖好毯子。母亲很“听话”,不再提做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偶尔嘴角抽动一下,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语,细听之下,似乎有“河……”、“下面……”、“锁……”之类的破碎字眼。
林溪知道,不能再等了。冥渊给了三天“缓冲”,但这缓冲期,对母亲而言,可能不是生机,而是彻底沉沦的倒计时。她必须做点什么,在母亲还保留着一丝自我意识之前,在冥渊的“最后期限”到来之前。
她先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换下脏污的衣服。背包里的“冥契”木牌依旧冰冷沉重,她没有拿出来,只是将它和那张老旧地图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