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天近中午,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伏案谱曲的冼星海刚要说“请进来!”母亲已经答话,向门口走去。屋门打开了,身穿工人服装的夏童笑着走进来,先用手示意不要声张,接着又指了指肚子,做出一副饥饿难耐的样子,黄苏英会意地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夏童悄悄地走到冼星海的背后,翘首看了肴满桌子的曲谱手稿,以及他那疾书谱曲的样子,感慨地说:
“天才的作曲家里又写了一些什么救亡歌曲?”
冼星海闻声掷掉手中笔,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不容分说,仲开双臂,激动地拥抱着夏童,连声说:“你这老兄,又跑到什么地方去啦?也不写封信来!”
“咳,一言难尽啊,还是先不说这些吧。”夏童端详了一下冼星海的气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巡视一遍这宽敞的房间,走到钢琴前随意弹了两下,幽然地说:“比不了啊,如今你是知名的作曲家,我在穷工人中混,当苦力,有时还要到外地转转,,怎敢登门来拜访你啊!”
冼星海用力抡了夏童一拳,故做生气地说:“你这张嘴啊,一点也没改,还是那么乐观,一句话,还是原来的夏童!”
“人穷志不移嘛,我不变是正常的!你如今是音乐界的大名人,还这样念旧,不改当年的本色,这才叫不容易呢!’夏童开着玩笑说。
冼星海听后叹了口气,颇有些感触地说:‘还是王熙凤的话对,家大有家大的难处里在现今的社会上,没有名气不好生活;有了一点名气则更不好过,各种人的眼睛都盯上了你。一个人天天过着轰苍蝇的日子,简直无法把心集中到救亡抗日上。’
“好啦,好啦!别对着锉子说高话啦。作曲家先生,先赏口饭吃吧,我的肚子还在闹革命呢!”夏童风趣地说。
“阿妈!快给夏童做碗家乡的云吞(馄饨)面,他还饿着肚子呢!”
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出厨房,高兴地笑着说;
“阿妈做好了,光等着夏童吃啦!”
“阿妈!你……”
“刚才夏童一进屋,就朝着我指了指肚子,我还能不明自,黄苏英把面碗交到夏童的手里,欢喜地说,“你先吃着,过一会我再给你烧几样家乡菜,让海仔陪着你喝两盅。”
夏童先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边嚼边品滋味,满意地咽了下去。接看又把一个不大的云吞(馄饨)放进嘴里,一面吃着,一面感慨地说:“真不容易啊旦总算又吃到地道的家乡饭了。”
“这有什么难,馋了就来,想吃什么家乡饭菜就说,保你吃着可口!”黄苏英说。
“好!就这样说定了。”夏童继续香甜地吃着云吞面,逗趣地说:“伯母!你总算苦尽甜来了。我也算是小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啦!”
黄苏英、冼星海都被说笑了。夏童狼吞虎咽地吃完面,端着饭碗就往厨房里走,黄苏英追过去,一把夺过饭碗说:
“我来洗里你快跟海仔说会话吧。”
“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心安理得地当寄生虫了!”夏童等黄苏英走进厨房,回身坐在一张竹椅上,无限感慨地说:‘作曲家,我们中华民族何时才能苦尽甜来呢?”
冼星海坐在琴凳上,用力在琴键上弹了两下,气愤地说:
“咳,天才晓得!你哪里会知道,我心里也苦闷得很啊,国家巳经到了这种地步,当局不顾中华民族的危亡,还天天沉缅于《毛毛雨》、《桃花江》这种靡靡之音中。对我写的救亡歌曲却百般刁难旦这……是为什么?”
夏童蓦然站起身来,背剪着手一边踱步,一边摇着头愤慨地说:“你内心的苦闷我完全理解,形势的发展,将会使你更加失望!在国民党当局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下,不仅抗日有罪,你扰是写中华民族的苦难也会有罪的!”
冼星海点了点头。室内一片静寂。不一会,室外传来了邮差的喊声。黄苏英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走出厨房去开门。她从邮差手里接过一封信,送到冼星海面前,笑着说:“海仔,是新华影业公司来的。”
冼星海接过来信,拿起一把小剪刀小心地剪开信封,取出信纸,双手展开阅读:
星海先生:
影片《壮志凌云》的播曲《拉犁歌》,其中“水旱成灾三千里,县官催租如火急”二句,与时政不和,当局审查难以通过。请您忍痛刽爱。报酬一事,我会加倍补偿。
谢印日
冼星海愤然地把信纸交给夏童:“你看吧!让你说对了,写中华民族的苦难也有罪里我真不理解,象这样的歌词都触犯了南京政府的天条王法,你说还有真理吗?”
夏童看完信件往桌上一扔,没有随着冼星海发脾气,冷冷地笑了笑,挖苦地说:“作曲家!你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用句玩笑话说,真是迁腐到了可爱的地步里纵观我国几千年的历史,你就会得出这样一个公式:谁当道谁就有理。你看理字的旁边,不明明写着一个王字吗?”
“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老同学,还记得鲁迅先生的名词‘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吗?你写的救亡战歌,在‘千夫’那里是找不到知音的;你应该到‘孺子,那里找知音。’”
“最近张曙、洪深都希望我到工人中间去普及救亡歌咏运动。”冼星海深沉地说。
对:那儿才有你真正的知音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