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在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便顺著裤管往上钻。
那种冷,不是物理温度上的低,而是仿佛无数冤魂聚在一起,把空气里的生气都给抽乾了,只剩下一股子福马林混合著陈腐霉味的死寂。
王建军迈出电梯。
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一盏,明明灭灭,將他拉长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尽头的停尸房门半掩著。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呼哧”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哼唱。
那是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王建军的脚步猛地一顿。
心臟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眉头死锁。
他推开门,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几张冷冰冰的铁床排列著,上面盖著白布。
刘翠芬就瘫坐在最角落的那张铁床边。
她没有哭,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流尽了,连眼眶里那点湿润的液体都成了奢望。
她紧紧抱著那具被白布裹著的尸体。
那是大壮。
可是,白布下的轮廓,却瘦小得让人心惊。
那个曾经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肩膀宽得像堵墙、能扛著两百斤麻袋健步如飞的汉子,不见了。
百草枯在最后的时间里,一点点烧穿了食道,纤维化了肺叶,把人体內的水分和生机全部榨乾。
现在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蜷缩著的、枯瘦如柴的乾尸。
刘翠芬机械地摇晃著身体,乾枯的手掌隔著白布,轻轻拍打著那个只有骨头架子的背。
“大壮乖,大壮睡觉觉……”
“等睡醒了,娘给你做荷包蛋。”
“咱们不娶媳妇了,娘养你,娘养你一辈子……”
王建军站在门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堵得慌。
他是个见惯了生死的兵。
在边境线上,他见过战友被炸得粉碎,见过敌人被爆头。
但他从未觉得哪一刻的死亡,像现在这样沉重,这样憋屈,这样让人喘不上气。
他一步步走过去。
刘翠芬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焦距,灰濛濛的一片,像是两口枯井。
“建军啊。”
她认出了他,声音轻得像是隨时会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