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动了。
他像一尊骤然解冻的石像,又像一道被无形力量狠狠推出的箭矢,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险些踏空跌下云崖。
身体的本能远比被阵法压制的意识更快,十年刻骨的思念化作这一刹那失控的冲动。
“筱乔——!”
声音冲出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锈蚀的刀锋刮过硬铁,带着十年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两个字,用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力气,在空旷的云海与古树间回荡,却显得异常单薄,瞬间就被浩瀚的静谧吞噬了大半。
云台之上,那静坐的蓝发女子闻声,只是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真正落在了龙啸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仿佛“筱乔”这两个字,于她而言,与风吹叶响、云卷云舒并无不同。
她缓缓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仙族特有的、不沾烟火气的韵律。
青金色的铠甲随着她的站起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摩擦声,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甲上,又在腰际轻轻摆动。
她站在云台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崖边这四个不速之客,目光平静地扫过龙啸、凌逸、景飞和罗若,最后重新定格在情绪最外露的龙啸身上。
樱唇轻启,声音清澈悦耳,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玉磬轻击于寒潭:
“诸位散仙,此地乃仙庭琼梧圣根所在禁地,非请勿入。”她的话语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规则,“请速离去,免招罪责。”
平静的告诫,如同在驱赶误入庭院的鸟雀。
龙啸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令人心寒的脸,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变得断断续续:“筱乔……是我……我是龙啸啊!你看清楚!我来找你了!我来接你回去!”
他语无伦次,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动容、或迷惑。然而,没有。
甄筱乔——或者说,此刻的琼梧——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天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情绪,但那困惑并非针对“龙啸”这个名字或他这个人,更像是对眼前这个“散仙”为何如此激动失态的不解。
“龙啸?”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直,仿佛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我名‘琼梧’,乃琼梧圣树神智所化,奉仙帝法旨,于此守护本体,感悟静心大道,已历九年。并不识得阁下,亦无‘人间’往事可忆。阁下想必是认错人了。”
“琼梧”!
她自称“琼梧”!是那棵古树的名字!
龙啸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筱乔……你看着我。”
他向前挪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固执地靠近。
“你仔细看着我的脸,是我啊。”他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是龙啸啊!是你的未婚夫,在青芦山,你答应嫁给我的,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
琼梧静立不动,天蓝色的眼眸映着他的脸,清澈,平静,没有波澜。
“你叫甄筱乔,苍衍派木脉翠竹苑弟子。”龙啸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是嘶吼,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固执,“你看看我身后,景飞,你的大师兄,还是凌师姐,罗师妹,你都……”
“够了。”琼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急促。
云海无声,古树的光屑无声飘落。
琼梧沉默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缓慢地裂开。
像是冰面下被压了太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缝隙,试图向上涌动。
可她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这位仙友,休要妄语,速速离去。”
龙啸盯着她,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十年的思念、痛苦、执念,全都通过目光,刻进她那颗被封印的心。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他的声音嘶哑,却渐渐平稳下来,“可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丁点……觉得我眼熟?”
琼梧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如铅。
龙啸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焦灼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执拗。
他不再追问她是否记得。
而是缓缓转头,看向她身后那柄插在树干上的、粉红色的长剑。
他猛地抬手,指向她身后斜枝上那抹顽强绽放的粉红:“那‘情愫’呢?!那是你的仙剑!是我……是我在玄冥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