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或者说,进入旋涡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心跳声、衣袂摩擦声——都被一种厚重、粘稠的寂静吞噬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嗡鸣。不是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海里、骨髓里,甚至魂魄深处的嗡鸣。低沉,持续,带着一种冰冷的震颤感。视线在最初的瞬间是完全黑暗的。紧接着,是光怪陆离的色彩乱流,如同打翻的颜料桶在虚空中疯狂旋转、搅拌、撕扯、重组。无数破碎的景象、扭曲的面孔、意义不明的符号、倒悬的建筑、拉伸变形的地平线……在眼前高速闪过,速度快到根本无法辨识,只留下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混沌印象。身体失去了重量感。仿佛漂浮在一片既非水也非空气的介质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撕扯、揉搓。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彻底混乱、消失。时间也失去了意义,一瞬或许漫长如年,又或许千年只在一息。混乱、无序、颠倒、错乱。这就是强行闯入一道破损的、失控的“门”,所要承受的代价。若非“镇魂定神符”的紫光牢牢护持着魂魄,若非杨十三郎那斩破虚妄的凛冽刀意在前开路,若非养魂玉散发的温热与牵引提供了模糊但坚韧的“路标”……仅仅是进入这个过程,就足以让寻常人的神智彻底崩溃,魂魄被撕成碎片,融入这片永恒的混沌乱流。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刹那。前方,那无穷无尽、疯狂旋转的色彩乱流中,终于出现了一点相对稳定的、灰暗的“光”。那“光”迅速扩大,从一点变成一片,最终化为一个扭曲的、晃动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是那座镜像鬼城!但视角极为怪异,并非从城门或高空俯瞰,而是从一个极低、极贴近地面,甚至像是从地底仰视的角度看去。灰暗的、质感如同劣质纸张的城墙。斑驳的、仿佛随时会剥落的墙皮。城墙后面,是同样色调灰暗、轮廓模糊、缺乏细节的房屋楼宇。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风——或许不是风,只是一种类似气流流动的、带来腐朽灰尘气味的扰动——卷起地上纸片般的枯叶(但那些叶子看起来也像是画上去的),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嗡——!杨十三郎率先从那个扭曲的“出口”中冲了出来。他双脚落地,发出一声沉闷到不自然的“噗”声,仿佛踩在厚厚的、吸音的灰尘上。但他身形稳如山岳,长刀已完全出鞘,横在身前,冰冷的刀锋映出眼前灰暗扭曲的景象。他身后的血煞虚影尚未完全消散,如同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在周围死寂灰暗的色调中,显得格外刺目与……格格不入。戴芙蓉紧随其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强行开“门”和穿越乱流消耗不小。但周身那层流转着雷纹的紫色光膜依然稳固,将周围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试图渗透进来的冰冷与混乱感隔绝在外。她迅速抬眼,扫视四周,瞳孔微缩。秋荷护着朱玉,几乎是“跌”出来的。朱玉的状态最差,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养魂玉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玉身的光芒明灭闪烁得厉害,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但当他看清周围环境时,呼吸骤然一窒。最后,是那名斥候。他几乎是翻滚着摔出来,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用刀撑地,半跪着稳住身形。他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眼中还残留着穿越乱流时的惊悸,以及刚才被光手袭击的后怕。“都活着?”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片死寂中异常清晰。“活着。”“无碍。”“在。”戴芙蓉、秋荷、斥候依次回应,声音都带着紧绷。朱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的养魂玉。玉的温热,是他此刻与冰冷现实之间唯一的联系。杨十三郎这才缓缓转动目光,仔细审视他们所在的地方。这里似乎是城内靠近城墙根的一处狭窄、肮脏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墙皮剥落的土墙,墙缝里长着灰黑色的、如同铁锈般的苔藓。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几乎无声的灰白色尘埃,混杂着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软塌塌的垃圾。巷子很暗,光线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勉强渗下来的,泛着一种陈旧的、灰蒙蒙的质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灰尘、潮湿霉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里的一切——墙壁、地面、垃圾、光线、气味——都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像一幅用劣质颜料、漫不经心涂抹出来的、巨大而粗糙的舞台布景。缺乏细节,缺乏生气,缺乏真实世界应有的那种“质感”和“重量”。而且,是静止的。死寂的静止。“我们……进来了?”那名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进来了。”戴芙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里令人不适的空气和光线。“这里就是……依托古镜力量撑开的‘虚妄之界’,是那‘镜灵’的……疆域。”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里隐约可以看到灰暗的主街。“这里的一切,都是对天眼新城的‘映射’,但被扭曲、简化、抽离了‘生命’和‘真实’,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壳。”“我们现在看到的,恐怕只是最表层的景象。”“那些被困的人,他们的‘存在’,被填补到了这个‘壳’的更深处,或者说,被‘缝’在了这个世界的‘里子’上,成了维持它运转的……‘燃料’或者‘零件’。”她的话,让这灰暗死寂的巷子,显得更加阴森。朱玉忽然闷哼一声,抬起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在那边……”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巷子深处,与主街相反的方向。怀中的养魂玉,光芒的明灭节奏,与玉身传来的、指向那个方向的微弱牵引力,变得异常清晰。“很强烈……很多……混乱……痛苦……”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是那些被困者的魂魄聚集地?”杨十三郎顺着朱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巷子更深处,更加阴暗,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片模糊的、蠕动的灰暗。“应该是。养魂玉与他们有感应,朱玉的魂魄也受牵引,路标指向那里,不会有错。”戴芙蓉点头,但眉头紧锁。“但我们必须小心。这‘虚妄之界’自有其规则,那‘镜灵’能感应到我们的闯入。它不会允许我们轻易找到并带走它的‘藏品’。”话音刚落。嗤啦——!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纸张被缓慢撕裂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