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生日
人,不管达官显贵,或是贩夫走卒,每年都有一个小生日,每十年有一个大生日。一般人都很喜欢过生日,因为可以吃好的、穿好的,甚至还有礼物可以收,因此过生日都很高兴,都是说“生日快乐”。
别人过生日是欢喜、快乐的事,但我一生走过八十多个岁月寒暑,每年生日一点都不快乐,一点也不欢喜。小时候因为家境清寒,生日并不像别人有好东西吃、有新衣服穿,所以生日对我而言,非但不值得欢喜,甚至每逢生日这一天,我就觉得头脑昏沉,提不起精神。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明所以。
所幸出家之后,在僧团里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自己不去记什么生日,也就免去过生日的困扰。勉强记得的是,在焦山佛学院读书时,有一阵子我身上长满了脓疮,三餐不能随众过堂,只有独自留守学院。有一天,一对年轻的夫妇从门口经过,见到我,也许是看我年轻,而且长相斯文,就问我:“你今年几岁?”我突然记起当天正是我的生日,因此随口回答:“我今天刚好二十岁。”
我想他们并没有听清楚,我说的是:“今天”刚好二十岁。这就是我二十岁之前,唯一有记忆的一次生日!只是二十岁生日这一天,由于身体不适,我整天没有吃东西,当然也没有“生日快乐”的心情感受。后来到了台湾,最初几年到处云水挂单,随缘以劳役苦行服务大众,以教书写作奉献佛教;在居无定所的日子里,“生日”也如平日一样,不经意地就过去了。
及至一九五三年应邀到宜兰,当时二十六岁的我,正式走上弘法之路。那一年的生日,信徒特别准备了金质的松树与玉雕的仙鹤为我庆生,象征“松鹤遐龄”、“金玉满堂”。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帮我过生日,但是我一点喜悦的感觉也没有,反而很生气,因为我觉得自己不是金枝玉叶的贵族,而是土生土长的平民,我崇尚朴素的生活,我觉得出家人应以“淡泊”为乐。
后来到了而立之年,孙立人将军的夫人孙张清扬女士请我编辑《觉世》旬刊,并在三十岁生日当天办桌请我吃饭,所使用的整套杯盘碗筷,全部是黄金打造的。虽然我碍于盛情难却,勉强接受,但一点也不觉得荣耀。
所谓“安贫乐道”,我觉得出家人要有“时时乐清贫,处处简朴心”的“清贫思想”,才能安住道业,才能从物欲中解脱出来。因此我一生奉行“以无为有,以退为进,以众为我,以空为乐”的人生观。
以无为有,法喜无限。无,并不是没有;无,才能享有无量无边的法界,拥有无数无量的众生;无,才能对五欲不拒不贪,对世间不厌不求。
早在一九五六年,当时台湾“警务处”处长陶一珊先生,因为看了我的《释迦牟尼佛传》,特地在永和家中请我吃了一餐饭。满满一桌子的菜,是请餐馆外送的,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吃。饭后我说要到高雄,他找人帮我买了一张头等舱的火车票,里面床铺及盥洗设备一应俱全。这种高级车厢是我前所未见的,但是从此之后我没有再和他来往,因为觉得受当不起。如惟政禅师说:“为僧只合居岩谷,国士筵中甚不宜。”我觉得自己一生只宜平凡淡泊,岂可攀附高官,享受超越的人生。
由于我崇尚清贫思想,平日所使用的东西都很简朴,甚至整个佛光山的建筑,到现在大雄宝殿的门都没有上锁,因为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引人觊觎。我的日常三餐,经常是“以茶泡饭”,有时候一碗稀饭配上几块酱瓜或一碟豆腐乳,我就吃得很满足。记得有一年生日,刚好在美国西来寺,一整天吃的都是稀饭,一直到了晚餐过后,我说:“今天是我五十五岁生日,却吃了一天的稀饭。”大家听了哈哈大笑,我自己也很开心。
我在五十岁之前,没有睡过床铺,直到五十岁生日时,慈庄法师好意,帮我买了一张床。但当天我还是睡在地板上,之后也一直没有用过,那张床就一直留着招待煮云法师。
我平时到各地弘法,信徒都很热情地列队迎接,请我到餐馆吃饭。其实我并不欢喜这些排场,也不愿意麻烦大家,因此每次都告诉他们“下次不可以”。但是信徒依然热情不减,后来我不得不声明:“凡十人以上到机场迎接我者,一年内不到这里;献花、拉布条大事声张者,两年不到;安排至餐馆用餐者,三年不到;一道一道地上菜,铺张排场者四年不到……”
意思是,我觉得人的物质生活愈简单愈好,古来多少圣贤因为“淡泊物欲”、“少欲知足”,所以能超然物外,不为物累。其实,知足就是富贵,《佛遗教经》说:“知足之法,即是富乐安稳之处。”知足的人生不一定要“拥有”,能够“享有”远比“拥有”重要。因此物质虽然丰富,但思想要清贫、简单、朴素;甚至佛教可以有钱,但个人应以清贫、以道法为乐,才是修道的根本。
只是现代一般人往往只知道盲目地追求“拥有”,却很少去体会“享有”的可贵,这可说是一种价值导向的错误。尤其现代社会物质生活富裕,一般人过生日,往往以大宴宾客,大开舞会狂欢为乐。其实,佛教并不主张过生日,因为这一天正是母亲生产受难的日子,哪里值得庆贺呢?生日不但是“母难日”,也是“报恩日”,应该念亲恩、思图报,要发扬父教母爱才对。因为我们的生命是受之于父母,应该以父母为中心,而不应以吃喝为乐。如果真要庆祝生日,也应该在六十岁以上,之后每逢十年再过寿,如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等。
自古有一些贤明的皇帝,为了报答母恩,会在母难日这一天大赦天下,或是邀集天下长者共同庆祝,以示与民同乐。也有一些大财主,选在母难日这一天,施粥赈灾,惠施贫困。
现在不少佛教徒,也懂得在自己或父母生日这一天,到寺院参加报恩法会、大悲忏法会等,或是自己在佛前诵经礼忏,或是供佛斋僧、印经送人,或是为父母成立基金会、设置奖学金、开办医院、设立图书馆等,以此念报亲恩,为父母祈福,并把功德回向给天下所有的父母。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庆生之道,用这样的方式过生日最有意义。
我自己从懂事以来,不曾有过要做生日的念头,甚至在六十岁之前,每次徒弟说要帮我过寿,我就不自觉地动怒。因为看到徒众为了我的事,煞费周章,劳师动众,觉得给人添了很多麻烦,心里过意不去。
我一生不喜欢别人为我个人而忙,反倒是喜欢为大众服务。在中国民间向来有“避寿”之俗,我想无非也是为了避免劳亲动友,为了不愿铺张浪费。尤其一些操守廉洁的官员,为了杜绝逢迎者乘机送礼巴结,因此只有在生日这一天远居他处,可见“避寿”称得上是一种良好的风俗。
再者,我不喜欢过生日的另一个原因,因为生日是“母难日”。尤其在两岸消息阻绝期间,母亲生死未卜,想到母亲生我、育我的恩德,我只想为佛教、为众生服务奉献,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怎敢言寿呢?因此在六十岁之前,每逢生日这一天,我总是晨起独自在佛前静静地上香,恭诵一卷《金刚经》,将功德回向给母亲添福添寿,并且普愿天下父母都能平安吉祥。
由于我自己平时不过生日,因此也没有佛门的同道、大德来帮我过寿,即连最要好的朋友煮云法师,我都拒绝他的好意。不过因为我的生日是农历七月,正逢佛教的孝道月,因此在我的生日当天,佛光山都会举办“供僧”法会,但从来不言“过寿”。
直到一九七八年,慈庄法师在美国西来寺与母亲辗转联络上,知道母亲健在,于是六十岁那年,适逢佛光山开山二十周年,徒弟又提议要帮我过寿。我想到人不是只为自己而活,虽然我不喜欢别人为我这样、为我那样,但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既然徒众们喜欢为我忙碌,我又何必执著自己的原则,让他们难过呢?因此改变观念,从善如流地邀请了一千五百名同龄的花甲老人上山共同庆生。我想“以天下父母为父母,以天下同年人为兄弟姐妹”,这也是佛门孝道的精神体现。
回想那一年,所有与会的寿星,有的人感动得喜极而泣,有的人结束后还不忍离去。当时我深深体会到:真正的欢喜,是要在众生身上求得;真正的欢喜,是从真理中发觉内心的宝藏。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法喜之乐胜于世俗之乐”,这么多年来,就只有那一年的生日我过得最欢喜,也才真正觉得“生日快乐”。所以我说:我是在为大家做生日的。
我个人不时兴过生日,我也不欢喜徒弟过生日,因为佛光山徒众那么多,如果每个人都要过生日,岂不让信徒疲于奔命?我觉得佛菩萨可以过生日,但是在菩萨当中,如大势至、普贤菩萨等,他们也没有过生日,何况是我们这些凡夫众生呢?因此依佛光山的惯例,个人不私下过生日,除非是对佛光山有贡献的人,到了七十岁才可以由常住为他小小庆生,因为“人生七十古来稀”。
虽然我不喜欢徒众过生日,但是逢到徒众父母生日时,佛光山常住都会备办一份礼物,让他们带回俗家祝贺。因为孝顺父母是儿女的职责,即使出家也一样可以孝顺父母。
我曾经以每十年为一个时期,把自己的一生规划出“成长、学习、参学、弘法、历史、哲学、伦理、佛学”等人生八个时期。
我很庆幸自己在成长、学习、参学期间,能在丛林里尽情学习,努力吸收各种知识、学问。到了第四个十年开始,我感到生命的内涵必须有“文学”的情感来充实,因此定为文学时期;之后我发愿用自己的生命为社会人类留下立功、立德、立言的“历史”,是为第五个时期。
随着年岁慢慢增长,到了第六个十年,我觉得生命要有“哲学”的思想,要能超越世间的表象,凡事要懂得逆向思考,超越一切对待。但是有了哲学的思想,更重要的是,要落实到现实生活中,所以还要有“伦理”的人生。
所谓伦理,就是“次序”。宇宙靠次序才有轨道,社会有伦理才有秩序,才有法治、道德;有伦理、次序,才能将世间的一切差别对待融合在一起。尤其我弘扬“人间佛教”,人间佛教要有人间的性格、人间的伦理、人间的秩序,一切要从“人”做起,甚至要从“自己”做起,凡事不要求别人,因此我为徒众的父母举办“佛光亲属会”,把他们当成佛门的“亲家”,他们把儿女交给佛教,我则以天下人的父母为父母。
我不但为让徒众尽孝道而举办“佛光亲属会”,邀请俗家父母上山联谊,甚至为了使普天之下为人子女者,能在这一天过个有意义的生日,佛光山所有别分院,都会定期或不定期地举行“报恩祈福法会”,让当月过寿的信徒及其亲友,能够在庄严的共修法会中,诵经回向双亲,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也是佛教对孝道的重视与提倡。
报恩思想的提倡,在孝道观念日渐式微的今日社会,尤其重要。曾听过一则故事,有一位母亲就要过七十岁生日了,家人们秘密地商量着如何为她祝寿。
想了半天,大家都不知道母亲最喜欢什么,最后小儿子说:“我知道,妈妈最喜欢吃我们每餐剩下来的饭菜。”
大家想想,的确如此。于是到了这一天,儿女们就将冰箱里的剩菜清出来煮了一锅,说道:“妈妈!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们煮了您最喜欢的剩菜孝敬您。”
这位母亲听了,一面流泪,一面说道:“是的,我最喜欢吃剩菜,几十年来你们所不喜欢的,我都默默欢喜承受下来了。”
这一则剩菜的故事,道尽了母爱的伟大,曾让我感念良多,也让我忆起了自己的母亲。我在一九四九年刚到台湾时,就一直打听母亲的下落,当时只知道四十多岁的母亲每天仍要靠做工来换取口粮。直到一九七八年辗转联络到母亲,并于一九八一年在日本第一次和母亲会面,而后一九八九年三月,在我离家四十年后,终于第一次回大陆弘法探亲。可是真正在扬州家里停留的时间,只有五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