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照相
《金刚经》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佛教主张的就是一个“不着相”,可是偏偏我一生都与“照相”结下不解之缘,直到老年还是天天在和“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照面。
说起“照相”,回忆当初我从大陆到台湾,曾舍去身上所有的一切,即便是一本书都没带,更别说任何纪念品了。我把身外之物毫无保留地全部捐赠给人,身上只穿了一套僧衣,再有的就是一张身份证,上面贴着一张二十岁时拍的相片,那就是我仅有的收藏了。后来慢慢发现,“照片”可以留为纪念,就像佛教不也是在寺庙的大雄宝殿里,装置佛陀的金身法像吗?早在二千五百多年前,佛陀涅槃后,就因为有佛像的留传,让后代弟子在瞻仰之余,发见贤思齐之幽情,影像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因此,佛陀虽然不要人供奉他的金容圣像,但凡夫众生不能没有佛陀的法像金容来瞻仰、礼拜。
记得是一九八〇年,我把分别了四十多年的母亲接到美国,为了留下一些纪念,特地亲自为母亲拍了一张照片,现在挂在佛光大学的光云馆,自觉那是我得意的杰作。
虽然我没有正式学过照相,但在一九五一年年初刚到台湾不久,有一位在电信局上班的高级职员蔡南石先生,他是个照相高手,曾经约略跟我谈过他的照相心得,不禁引发我的一个想法:“他能照,我也能照!”因此在得到生平第一笔稿费时,我买了一部《辞海》,让自己有了一个“无言”的老师。后来又第二次获得稿费,就买了一部照相机,我想自己也应该照几张照片,以不辜负蔡南石先生跟我讲说照相艺术的盛意。
买了照相机之后,有一次与蔡先生到大贝湖(现改为“澄清湖”)游览,他跟我说:“照相要懂得取景,背景很重要!例如一张人像照,如果背后的景致素白一片,肯定不好看;若有几枝垂柳当背景,加以衬托、点缀,就能增加美感。再如一池湖水,假如水面静止不动,就会显得呆板没有生气,不妨投入一颗石子,让水面激起涟漪,让湖心余波**漾,照出来的画面才有动感。”
虽然他只是传授我这么简单的技巧,却让我因此买了照相机,并且实地在澄清湖一显身手。当照片冲洗出来之后,不但自己看了欢喜,被照的人也很满意,都说我的照相技术不错,拍得很好看。
后来因感于一个出家人背着照相机总是不庄重,便将相机送给了别人,心想此生应该与照相无缘了。但是万万想不到,在建设佛光山之后弘法于五大洲,所到之处,几乎是人手一机,很多人见到我,总会找我照相,让我一生就这样与“跟人照相”结下不解之缘。
在我的人生经验里,有一些奇妙的情况:我讲经,不敢听自己的声音,甚至听不懂自己在讲什么;我在三家有线电视台讲了三十多年,每次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却一直持续了一万多集,但是我不敢看自己的影带。平时有人帮我照相,事后把照片送给我,我也不敢看,总觉得很丑陋,但偶尔还是会看,我想“人相”还是难以排除。不过,细数这一生与人照相,何止百千万次,但我从未收集过自己的相片。禅门的智闲禅师说“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不着相”一直是我自己追求的境界。
然而尽管自己“不着相”,甚至深以照相为苦,但是为了给人欢喜,我总是随缘。例如,十年前在佛光山举办的功德主会上,有三四千人参加,为了让大家欢喜,我承诺与每个人独照一张,结果一照照了两三天,这才发现并不简单。
一九九三年起,佛光山每年举办“佛光亲属会”,希望借由亲属联谊活动,让徒众的父母前来了解本山宗风、弘法度众的主旨,以及如何利益社会、回馈大众,也让父母亲属进一步肯定自己子弟出家修行的功德与意义。有一年的亲属会,我一样和徒众及家长们,一家一家合照,事后统计,总共有三百零六家,一千四百多人,这一次也是照了两天之久。
有趣的是,当我跟徒众的亲属合照时,有位游客上山,看到这一幕,就问觉来法师的母亲:“要怎样才能跟大师照相?”来妈妈说:“只要身上有花环者都可以。”“您的花环能否借我一下?”来妈妈二话不说,当下非常大方地就把花环借给这位游客,满足了对方跟我拍照的心愿。
我一向拙于书法,也不喜欢被人拍照,但是每当见到信徒欢喜的容颜,我也打从心里高兴起来,因此遇到有人索取题字或要求合照,我总是一本随喜随缘的性格,有求必应,给予种种方便。只是,往往答应下来就欲罢不能,一次挥毫数十张是常有的事,而照相的人更是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
有一次,我走在佛光山的大雄宝殿前,有位游客看到我,希望跟我合照。照一张照片,这一点小小的要求当然不能推辞。但是正当要照的时候,发现没有底片了,于是赶快找人到山下的商店购买。这一来一回,至少要十五分钟,为了他要一张照片,也不能不耐心地等候。
有时候我走在路上,信徒看到了,一样要求合照,但是照相的人技术不好,等他慢慢调好光圈距离,好不容易拍好了,后面的人看到也走向前要求照一张。有的人团体合照不够,还要个人独照,一张照完,再照一张;横照、竖照、左照、右照,常常一照就是一个多小时都难以走开。虽然站得腿酸脚麻,但是为了给人欢喜,我也只有忍耐。
我知道平时有一些人上山,只是希望和我照一张相,他们也都很知趣,照过就走了,但是对我而言,照相往往花去很多时间。有时候五分钟的路程,由于照相而足足走了半小时,甚至一小时之久。因此,我在佛光山,平时没事不敢随便在路上走,偶尔要到如来殿开示,虽然从住处到讲演的地方只有短短一段路,都是坐车子。别人看到,以为我架子这么大,在寺院里还坐车子?其实这是不得已的事,因为走在路上,游客、信徒看到我,他们觉得机会难得,总会有人要礼拜,有的人则要合照。
对于礼拜,我觉得现在的佛教徒多数对佛门仪规认识不够,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见到大德、法师,随时随地都要礼拜。其实拜人除了在佛殿里面以外,走在路上是不宜礼拜的。不过有时候看对方那么虔诚,我就告诉他“一拜就好”,可是他哪里肯听,非要三拜不行。为了他要礼拜,我什么事都不能做,只有像佛祖一样坐在那里让人拜,这对我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事。
另外,照相也是一件苦差事,不管何时何地,信徒们只要一看到我,总是蜂拥而来,要求跟我合照。这个照完了,另外一个又填补上来;好不容易跟他照过了,还要和他的父母合照,然后和他的妻子儿女合照,一张接着一张,没完没了。
这么说并不是我小气,事实上照相真的是很辛苦,因为面对照相机,我要提起精神,做个姿势让他照。但经常不是相机没电,就是没有胶卷,我只得一再提振精神配合他。不过我也很感谢大家,正因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训练,让我忍耐的修养功夫进步很多,现在我确实很能忍耐。
我在数十年前,就曾多次带团出国访问,直到近十多年来频至世界各地弘法,常常飞行数小时,一下飞机,就被人簇拥而行,照相、讲话占了大半时间,我们连洗把脸、上厕所的空隙都没有,不到深夜,无法回到客房休息。就这样周而复始,每日如是,等十天半个月后,再坐车到机场,飞到另一个地方。有时到了机场,还是有人不断上前要求合照;我们好不容易入了关,以为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岂料有心人还是能尾随进候机楼,每次总要直到我们临上飞机,才肯放下照相机,挥手道别。
上了飞机,机上的空服员,甚至驾驶机师也要来照相。有时候遇到台湾的旅行团,一下机又是纷纷向前,仍然是要我跟他们合照。我想“相逢即是有缘”,也总是欢喜地满大家所愿。因此出国弘法,看似风光,其实我坐在飞机上,短则数小时,长至十数小时,甚至数十小时,无法活动自如。每回抵达目的地,感觉真像脱了一层皮一样。有时候我从热带到寒带,跨越数国,还得适应各国的气温、时差、风土、人情、饮食等,但是往往才下飞机,根本来不及调整时差,马上又是讲演、会客、座谈,尤其照相不断。
自从一九九二年国际佛光会成立之后,我每次出国更是行程满满。当中不管佛光协会分会成立大会、皈依三宝典礼或是五戒正授,我都可以照本宣扬,不觉负担;佛学讲座、师徒会,虽有信徒现场提出问题要我回答,在我也不是难事。唯独每到一地,总有会不完的客,以及不断有人要求照相,最是让我感到困扰。尤其遇到一些不会照相的信徒,总要将灯光、焦距调个几次以上,才能完事。后来,为了兼顾人情及行程时效,每遇有请求照相的场合,我只有跟他们说:“大家一起大合照吧!”或说:“我们一面走一面照。”总希望在不耽搁行程的情况下,能让大家皆大欢喜。
感谢科技发达,现在所谓的“傻瓜”相机,已经进步到不必调整光圈、距离,每个人拿到都能照,所以节省了我不少时间,但也因此合照的人数就更多了。记得有一次我出国弘法,才刚出海关,一路上就有百余人轮流跟我合影。我只感到闪光灯一直闪个不停,至于站在身旁合照的是什么人,我完全不知道,因为来不及看。
那一次我们一行十二人,大家分工合作,有人负责保管护照,有人负责照顾行李,有人负责付钱,有人负责杂务,有人负责联络,有人负责发号施令……忽然有人问我:“师父!你负责什么工作?”我回答:“我负责给人照相!”
我曾经倡导“人生三百岁”,也就是主张一个人每天要做五个人的事,因此平时即使没有外出弘法,我在佛光山的日子一样每天讲演,开会,授课,写作,改稿,签名,会客,照相,接电话,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我认为人生要发心尽量多做事,否则怎么能活三百岁呢?
我生性喜欢结缘,虽然视“照相”为畏途,但为了恒顺众生,再怎么辛苦也总是忍耐接受。不过“苦”中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有趣”的事。
有一次,我走在佛光山的菩提路上,突然有个人走过来,希望跟我合照。当他自己照过之后,又要我跟他爸爸、妈妈合照,甚至跟太太照一张。可是镜头对准之后,那位太太迟迟不过来,站在我身旁的先生一直着急地喊道:“来啊,来啊,赶快过来,机会难得。”太太还是如如不动,始终不肯过来一起合照。我心里想:“天下竟然有人不肯跟我合照?”
正当纳闷之际,只听那位太太说道:“你没看见我今天没化妆吗?”
我一听,随口跟她说:“不必化妆,微笑最漂亮!”她听我这么一说,终于走了过来。但也因为这么一拖延,后面尾随而来的人一下子又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