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宿舍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因为许青翰带了手机和平板,俞越可以玩他的平板,还能直接在他的平板上看小说,省事儿,比按键手机好用多了。
俞越在平板上玩开心消消乐的时候,许青翰安安静静地戴着耳机,在一旁手机上捣鼓着什么,时不时在手边的活页本上写下几笔。
俞越有些好奇,趁他洗漱的空挡,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都与他有关。
有心脏外科医院以及医生的总结,后面还附带着联系电话和邮箱,做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标记;有对他病历的分析,短短时间内,许青翰都快要比他还了解他的身体了;还有一段……
“Donotgogeothatgoodnight,
Oldageshouldburnandraveatcloseofday;
Rage,rageagainstthedyingofthelight。”*
熟悉的诗。
许青翰写中文有些潦草,写英文却潇洒又漂亮。
他在下面写了一句小小的批注:“小俞,共勉。”
像是透过纸页在与他对话。
俞越控制不住去想许青翰写下这些内容时的表情,他也无法形容自己是何心情,匆匆合上本子,佯装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今天正巧是十五,窗外的月亮看不见任何缺口,他将椅子搬到窗前,盯着圆月发起了呆。
他猜,许青翰应该是忽然意识到了日记本是他故意给他看的。
他又开始怀疑起了日记本内容的真实性,想要试探他,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那块木头,连孙旺和凌梅梅的“不对劲”都看不出来,是怎么发现他的小心思的?
想起那个额头贴着额头的靠近,俞越的心跳又有些乱拍。
许青翰该不会真的……
俞越按着胸口,调整起了呼吸,不敢再想这种糟糕的可能。
那本日记本是去年暑假去医院回去的路上在图书馆附近的书店买的,原本是打算用来写遗书的。
回去的路上,他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从图书馆借的小说和新买的本子,满脑子都是医院里偶遇到的眼睛受伤的许青翰的模样。
那天是8月21号。
不久前的7月底,他按照曾经与奶奶的计划,独自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去了更大的城市更大的医院,在那里住了大半个月,几乎花光了身上携带的所有的钱。
差不多就只剩下回家路费的时候,他在医院门口随手买了一个煎饼果子,乘坐最便宜的那班车回了溟市。
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拎着一大袋子病历和药,看着车站玻璃里形单影只的倒影,终于做出了决定——不治了。
钱只是一部分原因,哪怕治愈的希望不那么渺茫,他都愿意试试,毕竟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不是事儿。
他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呆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医院,躺上冰冷的手术台,打开胸骨,心脏停跳,靠机器维持一场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短暂的梦。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也不是个坚定的人。
遇到事,他总会想要逃避。
甚至,不敢为自己争取哪怕一丁点儿。
都说心脏方面的毛病是最快能够得到解脱的,心脏骤停可能只需要几秒钟,不会死得痛苦太久,也是好事。
死后,他希望有好心人将他葬在奶奶的坟墓旁边,所以他打算买本本子,提前写好遗书。
那个暑假回到溟市之后,他一直处于一个浑浑噩噩等待死亡的颓废状态,许青翰的突然出现成了难得的一束光。
他从不敢肖想与许青翰之间能发生什么,能与他成为同桌、同窗两年已经是这个故事里最圆满的关系了。
但看见医院里他眼睛受伤的样子,已经死掉的那颗心脏忽然愤愤跳动起来。
他真的好想知道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好想帮他脱离困境低谷,好想他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快乐……就像,十几年前他们初遇时那样。
可许青翰竖起了高墙,将自己围困在了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也只是小心翼翼贴着墙外走了一圈而已。
那天,他带着日记本回到家,攥着笔,最后还是没有写下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