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竹影摇曳与蝉鸣断续中悄然滑过数日。
李慕仪几乎足不出户,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个檀木盒中的故纸堆里。
她以战略分析师拆解最复杂项目般的严谨与审慎,对待这些跨越了时空、沾染着血泪与尘埃的碎片。
首先梳理的是《青州案疑点辑录》。文件并非官方卷宗,而是私人辑录,笔迹各异,来源驳杂,有抄录的官府存档片段,但明显有删改痕迹,有疑似当年经办小吏或衙役的私下口述记录,有李家幸存仆役辗转留下的证言碎片,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现场勘验草图复制件。
辑录者,很可能是萧明昭本人或其委派的心腹以朱笔在旁边做了大量批注、连线、质疑和推理,硬生生从那些被精心粉饰过的官方叙事中,剥离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黑暗脉络。
李慕仪看到,辑录中重点标出了几个矛盾点:
起火点官方记载与多个民间证言不符。李家主宅数处关键位置在火灾前曾有非李家人员频繁活动的痕迹。
火灾后官府清点“残骸”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且所谓“无人生还”的结论,与后来发现的秦伯及少数隐匿仆役的存在相悖。青州通判吴永年在案发前后与数名神秘人物的接触记录。
但是最触目惊心的一条批注推测是“‘走水’恐为掩饰,实为灭口与搜寻某物并举。”
接着是《关联人物考》。这部分更像是一份情报分析报告,以树状图的形式,梳理了从陆文德、周廷芳、吴永年,到齐王萧明睿、太后、乃至江南盐漕利益网络、京城“永顺车马行”之间的利益输送、人事关联与事件联动。
这里面说陆文德被置于一个核心节点的位置,不仅连接着贪墨网络,更通过其妹淑妃及家族势力,隐隐与宫中已故的林昭仪、陈太妃的旧怨相勾连。
批注中还说:“陆借职务与家族荫蔽,为齐王及背后势力处理‘湿活’,李家或因掌握其贪墨实证,或无意中触及更核心宫闱隐秘,招致灭门。”
最后是那几张模糊的老照片翻拍件和断裂的玉簪。照片似乎是某个老式相册的内页,上面是几位宫装女子的合影,面容已难以清晰辨认,但服饰品级分明。
一位身姿纤弱、笑容温婉的女子,被单独用红圈标出,旁注小字:“林氏,昭仪,性柔淑,善音律,江陵陆氏远亲,景和十九年薨,疑非病。”
另一张照片是一处荒废庭院的远景,亭台倾颓,野草丛生,批注:“冷月轩旧址,林昭仪居所,其‘病逝’前数月禁足于此。”
那枚断裂的羊脂白玉簪头,形制精巧,簪头雕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断口陈旧。丝绒小袋里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萧明昭凌厉却微颤的字迹:“淑妃遗物,林昭仪赠,后于冷月轩废墟寻得,断于此。”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萧明昭以惊人的毅力和资源搜集起来,又以分析逐渐串联成一条令人心惊的链条:
陆文德及其背后的利益网络,为掩盖贪墨或更深的宫闱秘密,构陷并屠灭可能知情的青州李氏,萧明昭早期可能不知情,或者被人蒙蔽,又或囿于政治权衡未能及时深究。
直到李穿越后的她出现,成为萧明昭的助力,又也因追查旧案触及核心,引发了萧明昭的猜忌与恐惧,才最后导致登基前夜的毒酒。
但是这链条中仍有太多模糊与缺失。萧明昭对舅父陆文德的罪行究竟知情多少?她当年对李家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林昭仪之死的真相又是什么,又与陆家、李家有何关联?最重要的是,那杯毒酒,究竟是纯粹的猜忌与冷酷,还是另有隐情?
李慕仪合上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石灯悄然亮起,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她知道,仅凭这些文件,还是无法拼凑出全部真相,更无法解答她心中最深的疑问。萧明昭给她这些,是引子,是邀请,也是……一种无声的等待。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房间的内线通讯器轻轻响起,传来赵文钦平稳的声音:“李小姐,赵总请您到‘观星台’一叙。她说……有些事,或许在那里说,更合适。”
观星台?李慕仪微怔。她知道这座庭院深处有一座仿古的观星台,但从未上去过。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跟随前来引路的侍者,穿过几重月洞门和回廊,来到庭院西北角。
一座以天然巨石为基、竹木结构的三层小楼依势而建,楼顶平台开阔,栏杆外便是幽深的山谷与璀璨的夜空。此处地势颇高,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角翻飞。
萧明昭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有穿往日那些彰显身份的正装,只一身简单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素净的玉簪固定。
她背对着楼梯口,正仰望着星空,身姿挺拔却单薄,仿佛融入了这清冷的夜色之中。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几日不见,她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减轻了些,但那双凤眸中的沉重与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却更加清晰。她手中拿着一个轻薄如纸的折叠平板电脑,屏幕在夜色中散发着幽蓝的光。
“来了。”萧明昭的声音平静,少了前几日静室中的激烈,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肃穆的认真,“这里视野好,也安静。有些话,对着星空说,或许……更坦然些。”
李慕仪走到栏杆边,与她隔了几步距离,也望向夜空。
“你看那些资料了。”萧明昭用的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