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猛地抬头。只见巷子一侧高耸的土墙墙皮上,原本只是斑驳的污渍和苔藓,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隆起、变形!那些灰黑色的苔藓迅速蔓延、交缠,污渍加深、拉长,眨眼间,竟在墙皮上“勾勒”出了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的轮廓!没有五官细节,只有凹凸不平的阴影构成的、扭曲痛苦的“表情”。那张“人脸”的“嘴”部位置,苔藓和污渍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无数人梦呓般的低语,从缝隙中飘了出来:“……留……下……”“……成为……一部分……”“……真实……是……虚妄……”“……虚妄……才是……真实……”声音直接钻入脑海,带着冰冷的诱惑和混乱的意念。“闭耳!静心!”戴芙蓉低喝,双手快速掐诀,一点清光自指尖弹出,在众人头顶扩散成一层淡薄的光晕,勉强削弱了那低语的侵袭。但墙皮上,那张由苔藓和污渍构成的“人脸”,似乎被这举动激怒了。它“嘴巴”的裂缝猛地张大!更多的、更加混乱刺耳的低语、哭泣、嘶吼声,如同决堤的污水,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墙皮开始剧烈蠕动、脱落!一块块墙皮剥落下来,却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化为一只只灰黑色、由泥土、苔藓和污垢组成的、模糊的手臂,朝着巷子中的众人抓来!这些手臂大小不一,动作僵硬而缓慢,但数量极多,转眼间就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半面墙壁!它们带着浓重的腐朽和湿冷气息,抓向众人的身体、头颅、四肢!“哼!”杨十三郎冷哼一声,手中长刀甚至没有挥出。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轰!周身原本内敛的血煞之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炽烈、凶戾、斩灭一切虚妄的沙场煞气,以他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冲击而去!那些抓来的灰黑色手臂,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仿佛烧灼的声音,迅速消融、崩解、化为簌簌落下的黑色灰烬!墙皮上那张巨大的“人脸”,也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痛苦的扭曲,迅速淡化、消失,重新变回斑驳的苔藓和污渍。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灰烬,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烧灼气味。“走。”杨十三郎收回外放的煞气,长刀斜指地面,当先朝着朱玉感应的方向,迈步前行。他的步伐稳定,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戴芙蓉、秋荷护着朱玉迅速跟上。那名斥候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握紧横刀,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看似恢复平静的墙壁,快步跟上。队伍沉默地行进在阴暗的巷子里。脚下是厚厚的、吸音的尘埃。周围是死寂的、不真实的灰暗建筑。只有养魂玉明灭的光芒,和朱玉越来越清晰的感应,指引着方向。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细微而诡异的变化。巷子时而变宽,时而收窄,两侧的墙壁时而扭曲,时而出现本不该存在的拐角。光线明暗不定,影子被拉得老长,又或者在某个瞬间彻底消失。更诡异的是声音。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在动,但偶尔会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叹息,或者从墙后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当他们回头去看,或者侧耳倾听时,声音又消失无踪。只有一片死寂。仿佛这个“世界”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充满恶意的观察者,在用这些细微的异常,撩拨着闯入者的神经。“它在看着我们。”戴芙蓉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用它的‘规则’,试探我们,干扰我们,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或者……逼疯。”“别理会。”杨十三郎头也不回。“眼睛看到可能是假,耳朵听到可能是假,但朱玉的感应和养魂玉的牵引,是它无法完全伪造的,因为它本身就源于此地核心的混乱力量。”“跟着感觉走,别停。”众人点头,努力忽略那些令人不安的细微声响和视觉错乱,将注意力集中在朱玉指引的方向上。又走了一段。巷子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荒废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歪斜地立着一根灰扑扑的、仿佛纸扎的灯柱,上面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灯罩破碎的灯笼。路口通向四个方向,除了他们来时的路,另外三条都笼罩在更深的灰暗和迷雾中,看不真切。朱玉在路口停下,眉头紧锁,怀中的养魂玉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分别指向了三条岔路。“感应……分开了?”朱玉的声音带着困惑和痛苦。,!“很乱……好像……每个方向都有……但又不完整……”戴芙蓉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三条岔路,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歪斜的灯柱和破碎的灯笼。“是陷阱。”她沉声道。“它在干扰养魂玉的感应,或者说,它把那些被困者的魂魄‘分散’了,或者投射到了不同的‘层面’。”“三条路,可能只有一条通往真正的核心聚集地,另外两条……可能是死路,可能通往更危险的区域,甚至可能……是循环的迷宫,永远走不出去。”众人心头一沉。在这种地方,一旦走错,后果不堪设想。杨十三郎走到路口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过三条灰暗的岔路,又看了看地上厚厚的尘埃。忽然,他蹲下身,用刀鞘拨开路口中央灯柱下的灰尘。灰尘下,并非地面。而是一面镶嵌在泥土里的、脸盆大小的、破碎的镜子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镜面布满裂痕,但依稀能映出众人模糊扭曲的倒影。而此刻,镜面中映出的,并非他们五人的身影。而是一片晃动的、灰暗的景象——隐约能看到许多僵硬站立、或缓慢移动的、模糊的人影,如同鬼魅。景象一闪而逝,很快又变回模糊的倒影。“这是……”秋荷低呼。“是‘眼睛’。”戴芙蓉看着那镜子碎片,语气冰冷。“也是‘路标’。”“它在给我们看,它想让我们看的东西。”杨十三郎站起身,看着那三条岔路,忽然问道:“朱玉,哪边的牵引力,带着更多的……‘痛苦’和‘挣扎’?”朱玉一愣,随即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片刻,他指向最左边的那条岔路。“这边……混乱和痛苦的感觉……最强烈……也最……清晰。”“那就走这边。”杨十三郎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最左边的岔路走去。“大人?”斥候有些迟疑。“镜灵渴望真实,渴望填补自身的空洞和混乱。”杨十三郎头也不回,声音在灰暗的巷道中回荡。“它映射新城,拘役生魂,是为了获得‘存在’。”“但生魂不是死物,他们有记忆,有情感,有痛苦,有挣扎。”“这些‘杂质’,对镜灵而言,既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燃料’,也是它无法完全消化、甚至感到‘不适’的‘毒素’。”“所以,它很可能将这些‘杂质’最浓郁、最‘麻烦’的部分,集中处理,或者……囚禁在某个地方。”“而那里,往往距离它试图维持的、稳定的‘表象’核心,最近,也最关键。”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陷阱。”“但比起另外两条未知的路,一条标明了‘痛苦’的路,至少告诉我们,那里有‘真实’。”“在这个虚妄的世界里,只有‘真实’,才能伤到它,也才是我们的机会。”说罢,他已迈步踏入最左边那条笼罩在更深灰暗中的岔路。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戴芙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立刻跟上。秋荷护着朱玉,斥候握紧刀柄,也毫不犹豫地紧随而入。巷口,那面破碎的镜子碎片中,众人模糊的倒影晃了晃。然后,镜面如同水波荡漾。倒影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浓郁、更加深沉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