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打了个喷嚏，演武场上的喧嚣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骤然一静。前一秒还高举拳头喊“向前！揭秘！”的队伍，齐刷刷顿住，有人甚至忘了放下手。
方浩站在高台中央，双手负后，目光扫过全场。他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抬脚往前踱了半步，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刚才那一幕，能记住的人有几个？”他开口，嗓音不高，像饭后闲聊，“三天后还记得多少？一个月后呢？等你们老得记不清自己姓啥时，会不会连自己走过哪条沟、差点被哪块石头绊死都给忘了？”
底下没人应声。几个年轻队员互相看看，有人挠头，有人低头踢石子。
方浩抬手一挥：“沙盘收走，设备归库。热是热了点，但脑子不能跟着发热。”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板，通体素白，无字无纹，往高台中央的石桌上一放，“啪”地一声脆响。
“记忆会烂，会发霉，会缩水。”他敲了三下玉板，声音清亮，“可印记不该消失。”
他话音刚落，广场边缘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熵觉醒者已习得绘画记录之法。愿为探索者留痕。”
这声音不似人言，更像风掠过竹林，又像是某种机械读取数据时的平稳播报。没人看见说话的是谁，只知这话是从阵法传音符里流出的——那枚符纸此刻正贴在旗杆底部，微微发着蓝光。
方浩点点头，侧身抬手：“请代表B上前。”
新生文明代表B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他站定，目光落在玉板上，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还在回味《探渊行》带来的冲击。
“讲吧。”方浩说，“不用按顺序，也不用讲得多漂亮。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就说你最怕死的那次。”
代表B缓缓点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第一次进裂谷，我们小队只有三人。”他声音低而稳，“任务是采集晶核矿脉样本。走到第三天，地面突然塌陷，我整个人往下坠，手里还死死抓着探测仪。队友大喊让我松手，可我知道，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摸到了矿脉口，就在裂缝内壁。蓝光一闪，那是晶核即将自爆的征兆。我来不及思考，直接把采样针插进去，硬生生在爆炸前一秒抽出了核心液。飞溅的碎片削掉了我防护服的一角，差两寸就能割开脖颈。”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可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玉板上方忽然浮现出一道微光。没有人动它，也没有人靠近。那光如丝线般游走，在空中缓缓勾勒出画面：崩塌的地缝、飞溅的碎石、一道人影悬在半空，手中采样针泛着冷光，远处一点幽蓝即将炸开——
正是代表B描述的场景。
“第二次……”他继续道，“是在毒雾区。我们失联了七小时。导航失效，氧气只剩百分之二十。我一个人沿着岩壁爬行，靠呼吸节奏判断气体浓度。每吸一口，肺里都像被砂纸磨过。后来我在裂缝里摸到一滴水，温的。顺着往下挖，发现地下有灵泉脉流经。我没喝，全录进了终端。”
画面再次变化：灰雾弥漫，一道身影佝偻前行，指尖划过岩壁，突然一顿，俯身抠出一缕水光。紧接着，整片岩层泛起微弱的波纹，仿佛大地在呼吸。
全场安静。
方浩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将玉板轻轻翻转。投影瞬间放大，铺满整个广场地面。那幅动态画卷在众人脚下流转：裂谷崩塌、晶核爆裂、毒雾中的水滴、探测仪上跳动的数据曲线……每一帧都清晰得如同亲历。
“这不是画。”他低声说，“是证据。是我们走过的路，流过的汗，差一点丢掉的命。”
一个年轻队员原本正低头检查能源包，听到这话猛地抬头。他盯着脚下的画面，看着那个在毒雾中摸索的身影，忽然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扔。
“我也想讲一段。”他说。
另一个队员也站出来：“我那次差点被风沙埋了，背包里还揣着母亲寄来的干饼。”
又一个：“我在塌方前五分钟发现了异常震动频率，救了整组人。”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起初零星，后来汇成一片。
方浩站在高台边缘，手中轻抚玉板边缘，目光扫过聚集的人群。阳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翘起，却没说话。
代表B退到高台下方左侧，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情。他手里紧握一枚新制的记录符牌，指节微微发白。
玉板上的光影仍在流转，映得广场如梦似幻。
方浩忽然开口：“下一幅，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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