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儿臣并非一时兴起。”四皇子声音清朗,沉稳如山,他坐在榻前的绣墩上,身姿挺拔如松,日光从窗棂间落在他肩头,将玄色锦袍映出细碎的光泽,“许氏姑娘,性情果敢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眼光更是毒辣精准,往往能一眼洞穿人心虚实,品性高下。这般女子,若登高位,自有其威严震慑之处。日后无论是掌管中馈,约束仆从,还是教养子嗣,立的必是堂堂正正的大规矩,行的必是开阔大气之风范。实为正室上选。”
贤妃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拈着一枚剔透的玉轮,慢条斯理地滚过面颊。她连眼皮都未抬,语气淡淡的:“说得天花乱坠。她终究是许如瑛一母所出的亲妹。许如瑛那般骄纵蠢钝、眼皮子浅薄的模样,本宫是亲眼见过的。姐姐如此,妹妹又能好到哪里去?”
四皇子早料到母亲会因为这个瞧不上许如菱,从容应道:“母妃有所不知,安国公夫妇偏心失正,长女自小被捧在手心,千娇万宠,故而养得那般性情。次女备受冷落苛待,无人倚仗,事事都需自己筹谋打算,还需时时提防来自至亲之人的明枪暗箭。这般境遇下长成的女子,岂会是娇惯无知、任性妄为之辈?与她姐姐,正是镜子的两面,截然相反。”
贤妃默然片刻,手中玉轮停了一停,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她多少也猜到许如菱在府中处境堪忧,否则和亲媵女这等事,也不该是她一个国公府的嫡出小姐去顶缸。“这点本宫岂会不知?若非极其不受待见,做媵女这种事也不会落到她头上。”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怜惜,旋即又蹙起黛眉,“只是这般经历养出的性子,怕是棱角太过分明,坚韧有余,温驯不足,不好管教。”
四皇子一听就笑了,目光灼灼如星:“若她只是个听话好管教、唯唯诺诺的寻常女子,儿臣还不屑于求娶呢。”
贤妃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凤目微挑,带着几分嗔怪看向儿子,那目光里有无奈:“照你这么说,她日后若是恃宠而骄,不服本宫管束,你也是要全然站在她那边,与本宫打擂台了?”
“那是自然。”四皇子答得毫不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婚后,她便是儿臣的妻子,是与儿臣相伴一生、荣辱与共之人。我们才是一家。”
“你!”贤妃气结,顺手抓起榻上一个软枕砸了过去,被四皇子一个侧身躲开:“真是白生养你了!媳妇还未过门,心就全然偏到那边去了!”
四皇子起身坐到榻边,语气亲昵的哄道:“母妃,儿臣说句实在话,您可千万别端着婆婆的架子去刻意折腾拿捏她。许如菱不是那等软柿子,她是个实心的金刚钻。您若硬要去碰,只怕要崩了牙。到时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的,可是您儿子我。”
他观察着贤妃的神色,见她虽仍板着脸,却并未立刻斥责,便知这话听进了几分。他继续说道:“母妃,您虽未曾受过正经婆婆的磋磨,可小时候在贺家……嫡母贺老太太是如何待您的,那些苦楚阴影,您难道都忘了吗?”
“贺老太太”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贤妃心底最隐秘的旧伤疤。那些年被嫡母苛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岁月瞬间翻涌上来。
四皇子沉稳有力的承诺:“母妃,过去的事无法重来,但儿臣有在,您小时候受的苦楚,不会白受。我们日后过得越好,站得越高,那些曾经折磨您、轻贱您的人,才会寝食难安,悔不当初。”
贤妃怔怔地看着儿子俊朗坚定的面容,目光里,有儿子的孝顺,有男人的担当,还有朝堂之上才会有的锋芒。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底过往的怨愤与不甘,似乎被儿子的话语悄然抚平了些许。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洁白如雪,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的语气终于松动了:“罢了……赐婚的旨意已下,金口玉言,岂容反悔。本宫还能说什么?也好,本宫倒也真想好好瞧瞧,这个能亲手斩杀北狄野人、让我儿如此青眼有加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想来……总该比她那姐姐强些。”
安阳王府自打赐婚旨意下达后,郡主就时时濒临崩溃。她的眼眶总是红红的,稍有不慎便泪如雨下。好在被王妃摁住了,命她不许闹出什么“姐妹”争婿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否则整个王府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尽了。郡主心里的气始终消散不了,尤其是看到皓月筹备婚仪,哪怕看到一丁点,一匹红绸,一只妆奁,甚至一张洒金请帖,都会让她联想到皓月与贺正麒新婚情景:红烛高照,合卺交杯,洞房花烛。只要稍微想象一点点,郡主都会崩溃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皓月本是个奴婢,是她们王府一步步扶持起来,送到边境去与贺正麒一起历险才生出情谊。一想到皓月是踩着他们家上位成为郡主,还成为贺正麒的妻子,郡主就要发疯。
皓月并不在意这些,她立在巨大的琉璃镜前,正在试穿由内廷司制局精心绣制的郡主品级嫁衣,宽大的裙裾逶迤在地,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厚重而光华流转。裙摆上,以赤金线与五彩丝线绣出的凤凰穿牡丹纹样,极致繁复华丽,凤凰的每一片羽翼都清晰可见,折射着阳光,熠熠生辉。袖口与领缘镶嵌着细密的珍珠与红宝石,颗颗圆润饱满,行动间流光溢彩,贵不可言。
还有一旁紫檀木托架上的凤珠翠冠。纯金打造的冠身,凤羽间缀满颤巍巍的点翠,那翠色蓝得深邃纯粹。冠顶,一只展翅金凤口衔一串长及眉心的珍珠红宝流苏,两侧各垂下数串较小的珠珞,整个凤冠华美至极。
两名身着宫装、恭谨小心的缝纫女工垂手立在一旁,等待着试衣的结果。她们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一片,显然为了赶制这身行头,已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皓月微微动了动肩膀,这嫁衣看着完美无瑕,实则穿在身上,肩线处略有些紧束,抬臂时能感受到细微的牵扯;而腰腹处,又宽松了几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影端庄华贵,那一点点不适,在视觉上无从察觉。
“郡主,”为首的女工上前一步,“这嫁衣凤冠,穿着可还合身?若有哪里不妥当,还请郡主示下,奴婢们即刻记下,带回局里修改。”她说着,目光快速扫过嫁衣上那些繁复精美的刺绣,那些用了“盘金”、“缀珠”最复杂工艺的地方,若真要改动,不仅需拆开内衬,更可能损及表面的绣活,那些金线银线盘成的纹样,拆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重新补绣的功夫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指尖发颤。婚期迫在眉睫,她们怕是又要连续熬上几个通宵,眼睛都要熬瞎了。
若在以往,在她还是那个国公府里未曾历经磨难的“小姐”时,她或许会直言不讳,要求尽善尽美,一件嫁衣,合体舒适是天经地义,半分不能将就。
可如今……罢了。她心下微叹,那叹息轻得像风。不过是一件只穿几个时辰的衣裳,看着已是极好,何必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再去折腾这些同样辛苦谋生的人?
“很是合身,”她说道:“不必修改了。有劳诸位。”
那女工闻言,大大的送了一口去,连忙深深福下去:“合身便好!合身便好!奴婢恭贺郡主新婚”身后另一名女工也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几人又行过礼,恭敬地退了出去,回宫复命。
女工离开后,皓月让枕书收好礼服。王妃已经决定让璎珞居的四个丫鬟跟着皓月陪嫁出去,一应的嫁妆全数按照王府郡主的规格,一样不少。王爷对此事心不甘情不愿,每次提起都要沉着脸,给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送嫁,还要给她丰厚的嫁妆,这谁能高兴?可要是不在场面上做足,不光王府没有脸面,还会让宫里质疑薄待郡主。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王妃给的陪嫁多少掺了一些水分,有几箱笼看着大,里面装的却没多少东西。皓月对这样的状况非常满意,并不在乎嫁妆有虚抬。现在的状况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人生际遇是如此神奇,一转眼就从绝望到所有愿望全部实现——有了身份,有了归宿,有了一个愿意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房门被踢开的声响粗暴而刺耳,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口还传来丫鬟阻拦的声音,带着惊慌与恳求:“郡主,您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