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研究处里没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选。倘若派別人去,遇到难题终究还要绕回我这里,徒增周折。”
他將照片轻放於桌面,又重复道:“我去。”
这简短的话语让部长与林司长同时怔住。
二人交换了一道目光,其中映著相同的讶异。
他们太了解这年轻人了——聪慧、扎实、处事周全,却总带著几分京城子弟特有的閒散气质,仿佛与“吃苦”二字天生绝缘。当年调他去中科院,他寧可留在部委也不愿踏上那条清苦的科研长路。不愿自找苦吃本不是过错,他未曾亲歷烽火连天的岁月,对刻意艰苦的生活缺乏共鸣实属寻常。
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中科院不愿去,反而主动请缨前往条件严酷的西北?
“你考虑清楚了?”林司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探究,“眼下西北正是严寒时节,零下二十度司空见惯。有些地域连像样的道路都没有,只能乘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顛簸前行——那绝非轻鬆的差事。”
他稍作停顿,半是提醒半是玩笑道:“別误以为那是趟风光考察,实际的艰苦远超你的想像。”
刘光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为国铸剑,甘赴此程。”
八个字如金石坠地,在两位领导心中激起悠长的迴响。
此刻那青年身上閒適的气质悄然褪去,显露出某种锐利而坚定的光芒。部长注视著他,林司长与其余几位负责人也投来目光。最后一丝疑虑如冰雪消融,化作眼底滚烫的讚许。
“好!有担当!”
但欣慰之余,现实考量依然存在。
“研发实验室能离得开你吗?新型五轴联动系统的装配同样迫在眉睫。”
提到此处,刘光琪神色倏然舒展,恢復了那份独有的从容。
“请部长放心。前期筹备我已基本完成,所有技术档案皆已归档。我离开这段时日,反倒能让他们摆脱依赖,真正**淬炼一番。”
他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重新走一遍流程,就当是温故知新了。”
刘光琪这话说得轻鬆,仿佛只是要出一趟短差。
“等我回来,他们要是还撑不起摊子,那可真是我这个老师白当了。”他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著些戏謔,“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这话引得在场的部委领导们都会心一笑。办公室里原本肃穆的空气,顷刻间流动起来。如今刘光琪执掌研究处,在技术事务上,这些领导对他的意见几乎是无条件的尊重——部委在数控领域的全部家底,都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外行除了倾听与信任,又能多说什么呢?
“好!”部长当即拍板,“光齐同志既然已经筹划妥当,我们自然没有异议。三天后运输队会抵达,你做好准备,届时一同出发。”
“是,领导。”刘光琪回答得乾脆利落。
两个月,不长不短的一段时光。只是……该如何向家中的妻子与亲人解释,这问题似乎比奔赴戈壁滩本身更令人踌躇。
又同领导们商议片刻后,刘光琪方才告辞。
离开部长办公室,他並未停留,径直回到了研发室。推开门,一股蓬勃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数十名研究员正围聚在散落的零件之间,全神贯注。
有人单膝跪在车床旁,手持卡尺,眯著眼在导轨上反覆测量,极力控制著组装的精度;有人大半个身子探入工具机底座之下,只露出两条腿,扳手拧动螺丝的咔噠声清晰传来。工作檯上,一排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已泡得没了顏色,凉透在一旁。
“大家暂停一下,有件事宣布。”
刘光琪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霎时间,车床的嗡鸣、工具的敲击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他没提远赴西北的使命,只是用寻常的语气,如同说明日休假般说道:“接下来两个月,我大概不在部里。手头的工作,得靠诸位自己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