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丽丽正陪著担任副厂长的父亲散步,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埋怨她挑三拣四,亲事迟迟未定。
“你看看別人,早就成家有孩子了,你还挑!再挑下去,好的都轮不上你了!”
方丽丽心烦意乱地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一抬头,她却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红旗翻涌,人群的欢声如潮水般涨落。节日的空气里浮动著暖烘烘的喜悦,每一张仰起的脸都沐在安寧的光里。刘光琪刚放下那台黑色相机,衣角便被轻轻扯动。
“爸爸,抱——”
女儿瑞雪张著两只小手,不肯安安稳稳站著,一心要往父亲怀里钻。边上的丰年见了,也摇摇晃晃凑过来,口齿不清地跟著哼:“抱……抱呀!”
刘光琪嘴角一扬,手上的动作却利落。相机转手交给身旁的妻子,他一把將女儿托上肩头,又俯身捞起拽著他裤管的儿子,一边一个,稳稳噹噹。
“看这儿,”他声音里带著笑,“让妈妈给你们留个影。”
赵蒙芸接过相机,望著闹作一团的父子三人,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快门轻响,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凝住。
玩闹了一阵,刘光琪领著孩子们到路边石阶稍歇。赵蒙芸拧开**水壶,递到他唇边。
“光顾著他们,自己也润润嗓子。”
清水入喉,一阵舒爽。刘光琪將水壶传给两个孩子,看著他们小口啜饮,自己则揉了揉笑久有些发酸的脸颊。
“这是咱们头一回国庆节出来转转,”他语气平和却认真,“多拍几张,等他们长大了再看,都是带著分量的回忆。”
说著,他目光掠过广场上那片庄严的红色旗帜,又落回身边——活蹦乱跳的儿女,静立含笑的妻子。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从心底漫上来。
若是当年选择留在那座四合院,终日与邻里为些琐碎斤斤计较,何来如今这般清净日子?他手中正在推进的七轴五联动工具机,是部里掛了號的保密项目;而回到家中,妻子温婉,儿女绕膝,这不正是他曾经期盼的寻常烟火么?
至於从前的人、旧日的事——譬如那位曾打过照面的方同志,早已如风散去的浮尘,再未在心中留下痕跡。
人群边缘,似乎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晃过,像是旧识。刘光琪的目光只无意掠过一瞬,便平静地收了回来。无关的过客罢了,他如今只想握紧手边这真实可触的暖意,那些失之交臂的,早不值得半分牵念。
夕阳渐垂,给辽阔的广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鎏金。最后,刘光琪请隨行的警卫员同志帮忙,將相机递了过去。他自己则与赵蒙芸各牵著一个孩子,站在高远的天穹与舒捲的红旗之下,留下了全家並肩的影像。
“走,”他一把抱起女儿,又牵住儿子的手,“今天不下厨,爸爸带你们上国营饭店吃好的去。”
他没有回四合院的打算。夜风拂过,一家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斑斕的灯火里。
那是一户四口之家,手牵著手向国营饭店走去。
两个孩子还在嘰嘰喳喳说著白天见到的热闹场面。
他们並不明白“国庆”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只知道今日街上人人脸上都掛著笑容,於是他们也跟著笑,笑得眉眼弯弯。
女人將头轻轻倚在丈夫肩头,声音软得像傍晚的风:
“今天真好……往后每年国庆,咱们都来这里,好不好?”
男人转过脸,望见妻子眸中映著的暖光,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好。”他笑开来,声音篤定而明亮,“每年都来。”
节庆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整个城市已迅速切换了节奏。
工厂的烟囱重新喷吐出滚滚浓烟,机器的轰鸣取代了假日的笑语,仿佛一夜之间,慵懒的空气就被蒸腾的热浪驱散得无影无踪。
年终將至,各部委、各厂区都绷紧了弦,卯足劲要在岁末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四九城里的单位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滴滴答答走得又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