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蒙芸含笑將孩子递过去,一家人簇拥著进了屋。煤炉在墙角烧得正旺,暖意如绸缎般裹上身来,顷刻融化了肩头的寒气。
不多时,刘家的年夜饭便开了席。刘海中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又倾身为身旁的刘光琪也满上。“光奇,今儿陪爸喝两盅。”他举杯抿了一大口,面颊渐渐透出赭红,话音也稠了起来:“去年这时节,我跟你娘还在发愁,这苦日子哪天才到头。如今可算踏实了。”
他搁下酒杯,声气里浸著感慨:“还得说是光奇你有本事。”
“要不是你时常往家捎粮票油票,这家里的灶火,怕真是难续上。”
刘光琪只微微一笑,未多言语,夹了一箸菜放进父亲碗中。
父子之间,有些事本就不用说透。
窗外,鞭炮声噼啪炸响,夹杂著孩童追逐嬉闹的笑音。刘光琪抱著丰年,赵蒙芸牵著瑞雪,一家人倚在门边望著外头的热闹。烟花的光倏忽划过夜幕,映亮每一张含笑的脸。
四合院里的琐碎纠葛从未消失,但这一刻,皆被厚重的年意冲得淡了。
春节这几日,刘光琪过得与往常並无大异。只在正月初三那日,他没有再去参加环城长跑,而是留在岳父家中,静静陪了妻儿数日。
光阴匆匆,转眼便是开工之日。
年后一机部头一天办公,刘光琪便被一通电话请到了林司长办公室。
“领导,您找我?”
“是有件要紧事,光齐,你现在过来一趟罢。”
踏入司长办公室时,刘光琪看见外贸部的陈司长也在座,心头当即明了几分。“领导,陈司长。”
“光齐来了?坐。”
刘光琪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含笑问道:“这才刚开年,是红星厂又接了什么大任务?还是外匯订单的事?”
“是北边那头。”陈司长开口,话一出口便让刘光琪神色顿住:“他们想谈七轴五联动工具机的引进。”
……
一机部,通用机械司司长办公室內。
刘光琪听见“北边”与“七轴五联动”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时,整个人怔了一瞬。
隨即一股冷意攀上脊樑——他立刻明白了。
消息,又泄出去了。
七轴工具机自立项起便走了保密流程,研製成功后更被列为工业领域最高机密。可他心里也清楚,再严的密封终究难抵时间的渗透。
只是这渗透,来得太快了。
从研发成功到如今过了年,满打满算不过三月。这速度,远超出他的预料。
林司长看著他骤然沉下的面色,低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至他面前:
“光奇,你自己看看吧。”
“问题,多半出在大学那头。”
刘光琪默然接过那份纸张粗礪的报告。上面的铅字却如细针,扎得人目眩。
前段日子,七轴工具机落地后,曾有不少部委单位及各高校前来调研工业进展。起初部里並未接到上级院委明確指示,一机部便想著这是好事,便允了兄弟部门与学府的教授们前来考察,盼著借工业一线的实况,拓些思路,多育人才。
毕竟,最早的三坐標数控工具机,便是水木大学牵头研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