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果真是他。
不得不认,这位李副厂长在人情练达上,確比杨厂长高明太多。也难怪后来那场风浪里,杨厂长被他摆布得那般狼狈。既是李怀德登门,便不必猜了——准是轧钢厂遇了难关,需借他的力渡河。
“光齐同志,实不相瞒,我这是厚著脸皮求援来了。”李怀德苦笑中掺著几分热切,“部里年初下了铁令,冶金系统所有钢厂都得闯一道关……”
刘光齐听罢,心中霎时雪亮。
原来真是来拜佛的。
冶金系统近来风声鹤唳,他早从林司长那儿零星听过几耳朵。两部委同属一个体系,墙內墙外稍有动静,消息便顺著藤蔓疯传。只是那会儿他借调期已满,轧钢厂兴衰与他再无干係,便未放在心上。可如今李怀德急火火寻上门,情形便不同了——这分明是轧钢厂踩在了退不得的悬崖边上。
事实也確如他所料。轧钢厂虽是冶金部的亲生子,可部里膝下这般儿女却不止一个。谁不想做最得宠的那个?从前轧钢厂增產革新,风光无两,全凭刘光齐这尊技术神佛坐镇施法。待他借调结束,留下的那点余粮,也只够全厂囫圇啃上几月。別家钢厂却未閒著,个个卯足劲革新工艺,报上去的增產数字一浪高过一浪。此长彼消之下,轧钢厂往日的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若从未尝过甜头,李怀德或许也就认了命,甘当个中游之辈浑噩度日。可偏生他经歷过被刘光齐托著飞驰的滋味——全厂上下如灌烈酒,月月超標,季季领奖,去部里开会时脊樑挺得笔直。那一个月的“巔峰体验”,让第三轧钢厂彻彻底底做了一回天之骄子。
由奢入俭,难如登天。既见识过山巔的云霞,谁还愿退回半山腰的薄雾里?李怀德怎能不急?眼瞧著刘光齐年纪轻轻便入部委,成了高级干部,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愈发灼人:老丈人退下前,自己总得再往上蹬一步才是。可如今轧钢厂失了锋芒,他个人也无拿得出手的功绩,靠什么往上攀?难道指著后勤管得好、食堂白菜帮子利用得妙?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因此,这位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想要崭露头角,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將触角探入杨厂长所辖的生產领域。
这亦是他今日不顾顏面前来拜访刘光琪的根源所在。
此刻的李怀德,
见刘光久沉思不语,心中愈发忐忑,索性將身子向前倾了倾。
“光奇同志!”
“实不相瞒,近期上级施加的压力极大。”
“先前您推动的那项外销方案,使得毛熊方面撤回了若干关键项目,相关技术落地后,特种钢材的需求骤然激增。”
“近日又听闻另有一批项目即將敲定!”
“部委每日开会都在催问產能,杨厂长的头髮几乎要愁白了。”
他將嗓音压得更低,
话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焦灼与无力:
“虽说厂子里有近万职工,可真正面临技术攻坚时,依旧捉襟见肘。”
“眼下全靠您早年留下的那些技术底子在勉强支撑,长此以往,只怕要沦为笑柄。”
言至此处,
李怀德仿佛下定了决心,索性將话彻底挑明。
“老弟,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为这事,我已连续几夜未曾合眼!”
“我家岳父……”
“还有不到五年便要退居二线。若我这些年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这辈子,恐怕也就止步於此了!”
最后一句,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光奇同志啊……老哥我实在太想进部里了!”
此言一出,
便等於將自己的底牌全然摊开。
他此番求取技术,
不仅是为轧钢厂的困境,更是为自身的前程铺路。
为表诚意,
连岳父这层最紧要的关係背景,也毫不遮掩地摆上了台面。
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