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木山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将碗搁回桌上。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微微晃动。一明一暗间,漆木山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沟壑显得愈发深邃。“他以为那块玉佩是他的,”漆木山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是在讲述一个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秘密。“实际上,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因为之前他手臂受了伤,发了一场高烧,所以以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李莲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漆木山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抓不住,也听不真切。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皮肤下是完好的骨骼和血脉。可他知道,师兄的手腕上确实有一块疤。师娘轻轻叹了口气,接过漆木山的话。她的声音比漆木山柔和些,却带着同样的沉重。她看着李莲花那张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她几乎说不下去。可她必须说。这些话压在她和漆木山心里太久了,久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想着该怎么告诉相夷,想着他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其实,你们家会被灭门,是因为你是南胤的后裔,”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萱夫人的后人。”这句话落在竹舍里,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加令人震惊。李沉舟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南胤”两个字时,他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偏头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坐在他身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那双凤眸里原本的茫然和悲伤在这一刻全部凝固,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空白的神情。李莲花确实愣住了。南胤,萱夫人,这些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朴锄山那座公主墓里的暗金四孔鼎,女宅密室里那些写着南胤文字的残卷。石寿村天坑地缝里的业火痋图腾,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已经覆灭了百年的古老国度。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会和自己有关。他以为他只是旁观者,是恰好卷入这些纷争的局外人。可师父师娘告诉他,他就是局中人,从始至终都是。“单孤刀知道了这件事。”师娘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有个人找到了他,告诉他,他是南胤皇族,而证明他身份的就是那块玉佩。”她顿了顿接着说着。“那块玉佩,是你哥哥李相显留给他的。”“他发过高烧,不记得以前的事,只记得自己有一块玉佩,便以为那块玉佩是自己的。”“那个人告诉他,他是南胤皇族的后裔,那块玉佩就是证据,他信了。”李莲花低下头,回忆着,师兄那块玉佩,他好像见过,但师兄从不示人,只有偶尔在换衣服的时候,他才能瞥见一眼。他一直以为那是师兄家里传下来的东西,从来没过问过。可原来,那是他哥哥的。是那个他连脸都记不清的、在发高烧时死掉的哥哥,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而师兄拿着那块玉佩,信了另一个人的话,以为自己是南胤皇族,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应该继承一切的人。师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幸好他现在死了。不然,若是这件事真的发展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漆木山接过她的话,声音冷硬得像一块被风化了多年的石头:“所以,我才要把他从云隐山除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悲哀。“他死在了那场大战里,人都死了,我就不想再追究什么了。”“可有些账,不是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的。”李莲花坐在那里,听着师父师娘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搅动,将那些他以为已经尘封了的记忆全部翻了出来。师兄和他在云隐山的点点滴滴,师兄与他共创四顾门时的表情。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可那些画面背后,是柜子里密密麻麻的刻痕,是被刻了叉的名字,是被扭断头又粘回去的草蚱蜢。他忽然想,师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他的?是从知道那块玉佩的真相开始?是从以为自己是南胤皇族、以为本该拥有一切却被自己夺走开始?,!还是更早,早到他们还在流浪的时候,早到那个发高烧的夜晚,早到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他不敢想,却不得不想。他又想起师父方才那句话了,死在了那场大战里。可师兄真的死了吗?那具尸体当真是他本人吗?一个谋划了这么多年、伪装了这么多年的人,会让自己这么轻易地死去吗?李莲花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他看着漆木山那张因为愤怒和愧疚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师娘那双因为心疼而泛红的眼睛,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李沉舟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扣着他的指缝,将他整只手都包裹在那片温暖的触感里。李莲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自己微微发凉的手背上,心里那股寒意便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李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落在漆木山和师娘脸上,又落在李莲花那张苍白的面孔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翻涌着。南胤皇族,萱夫人的后人,单孤刀以为自己是那个继承人,谋划着诛九族的大事,最后死在了东海,可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他想起那个暗红色的小鼎,想起那四块需要集齐的钥匙,想起那些从女宅密室里带回来的、写满南胤文字的残卷。那些东西,他一直没有找到打开的方法,也一直没有找到翻译的人。可如今,答案似乎就在眼前,李莲花是南胤皇族的后人,是萱夫人的血脉。那个鼎,那些钥匙,那些残卷上的秘密,很可能都与他的身世有关。而那些钥匙,还有两块没有找到,一块在金满堂手里,一块在四象青尊手里。他本来打算等从云隐山回去之后再去处理这两件事,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如果单孤刀没有死,如果他还在暗中谋划着什么。那么他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拿到剩下的钥匙,打开那个鼎,解开那些南胤的秘密。李沉舟偏头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还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双凤眸里的雾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在想什么?在想单孤刀到底有没有死,在想那些南胤的事,还是在想那个他连脸都记不清的哥哥?李莲花确实在想这些事。他坐在那里,感受着李沉舟掌心的温度,脑海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师父说,师兄死在了那场大战里。可他见过那场大战后的战场,见过那些尸体,见过那些血迹。他只见了师兄尸体的一面,后面就不见了。他问过刘如京,刘如京说,单孤刀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找了很多天,翻遍了整个战场,都没有找到。他当时以为是被金鸳盟的人带走了,或者是被水流冲到了下游。可如今想来,有没有可能,师兄根本就没有死?一个谋划了这么多年、伪装了这么多年的人,会让自己这么轻易地死去吗?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南胤皇族”,明明在谋划着那些诛九族的大事,怎么会不留后路?还有那些南胤的事。朴锄山的公主墓,女宅密室的残卷,石寿村的业火痋。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出现在他隐退之后,都出现在他遇到李沉舟之后。李莲花抬起头,看向漆木山和师娘。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那些问题太多、太乱,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苍老的、满是心疼的面孔,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师父,师娘,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刚刚发现师兄一直在欺骗自己的人。可漆木山看着他,却觉得心里更疼了。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越难过,越平静,越委屈,越不肯说。他宁愿他哭出来,闹出来,哪怕骂几句也好,也好过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一句“我没事”。师娘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拍了拍李莲花的手背,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那样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他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回来,她都会做的那样。窗外,夜色越来越浓。竹林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竹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四个人坐在那里,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莲花楼之吾与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