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仰手中的花被打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来,花瓣散了一地,枝上没几朵好的了,他将花枝放在窗前的白瓷花瓶里,房中添了些花香,遮盖了一室药味。
他转回身,低声说道:“待寻着合适的时机,我走走门路,调去外县,便可带着你一起去,也不必再这么日夜担心你的安危了。”
“呵,你现在知道走门路了,”于惜安嗤笑一声,“早几年干什么去了,在太常寺做个主簿一做就是这么多年,想当初还以为再不济,以你的才华,和文阳侯府的门路,怎么着也不会一直待在主簿这个位子上,谁知道你,唉。”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于惜安气得实在是不想再说了,看了一眼那花瓶,拎起来,狠狠丢出了窗外-
“裴公!”
花林之中,沈辕当机立断,朝远处的裴仰挥了挥手,催着方京墨和李漩辞了裴睿往江边跑了,姜落莲察觉出来不对劲便也忙跟着他们走了。
一时间,花树下只剩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你这样不太好吧。”姜淮玉开口道。
“何意?”裴睿看着别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姜淮玉道:“落莲都知道你要订婚的事了,京城应该有许多人都知道了,你今日却当着众人的面公然否认,是会坏了她女儿家的名声的。”
闻言,裴睿眉心微蹙,冷言问道:“你担心的是这个?”
姜淮玉也不知自己担心的是什么,只知道此时,她的心里有点烦乱。
说好的不再过问他的事,说好的他终究要娶别人的,可为何在亲眼见到那个如花绽放的年轻女子时,她的胸口连着手心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她揉了揉手心,淡淡道:“裴世子这边自是没什么好令人担心的,当然是人家闺中名声重要些。”
姜淮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飘落的花瓣,在清冷的月色下,渐渐失去了生气。
裴睿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带着温润湿气,扑闪闪的,难掩她低落的样子,他长吁了口气。
自从那次夜里在秘书省二楼与她不欢而散,第二日清早他便回府去找了裴仰。
裴仰原是不愿说的,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裴睿步步紧逼,又或许是他良心有些过意不去,终究是告诉了他。
晨曦破云,文阳侯府云幽湖上微波粼粼泛着点点金光,映在裴仰哀伤的眼眸里,似乎点亮了那许久不曾笑过的眼,但在他抬眸望向远方时,那点亮光又消失了。
他说了许多,也藏了不少,毕竟,于惜安是他的妻子,他可以告诉裴睿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要保护他的妻子,不能让她再多一个敌人。
他只说是于惜安那几日噩梦缠身,需要去慈恩寺还愿,那日,是他准允她去的,也是他让她去请姜淮玉陪她去的,只是,后来他才知道于惜安那几日已有早产迹象,却因此连累了毫不知情的姜淮玉。
末了,他垂下眼,低沉的嗓音有些疲惫:“我原想补偿你们,可弟妇已经离开,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良久,裴睿没有答言。
想起昨夜姜淮玉与他说话那么激动,激动地近乎声嘶力竭,他这时才知道,她那不是激动,而是难过,是生气,是委屈。
这些事萧宸衍知道,裴仰知道,而他,她引为倚靠的夫君,却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他还义正言辞地责怪她。
漫天花林,她与曾经别无二致,除了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
裴睿沉声道:“我并未同别人订婚。”
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姜淮玉抬眸看他。
“流言蜚语罢了,我都未见过她,”裴睿道,“不过,你若是在意,改日我可以去问问母亲,应当是她背着我相看的。”
“谁在意了?”
一下被他戳破自己心事,就如他一贯都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让人有种无处躲藏的感觉。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更不应该如此笃定她会在意他的事,姜淮玉不悦道:“我可不在意,这是你们裴家的事,这事随便你裴世子如何处置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有何干。”
见她又不高兴了,裴睿忙道:“好好,是我自己的事,那这些改日再说吧。”
他声线轻和,像是在安抚她忽然的情绪失控,又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姜淮玉今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惊于他的态度了,好像无论她如何他都不会生气。
一阵微风吹过,落下一阵花雨,飘落在二人身上,裴睿伸出手,想要替姜淮玉将头发上几片花瓣拈走,手抬起一半,纠结片刻,又落了下去。
姜淮玉抬头看了看天边明月,觉得和他待在一起有些太久了,又往江边看了看,方京墨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得有些远了,不宜再待下去了。
她便朝裴睿告辞,跑去追其他人了。
裴睿立在原地,看着姜淮玉远去的背影,搭在臂弯的轻薄披帛扬起,在她身后迤逦成一道清冷的月华,头发上的花瓣随着她摇曳的步子被风吹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