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丝雨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青云宗的祭祀庄严而仙气,皇室典礼奢华而威重,却都不及眼前这二十多个残破老兵一个简单的军礼,带给她的衝击来得猛烈,来得……锥心刺骨!
王恆单膝跪地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江湖人,快意恩仇,却也敬重真正的军人,尤其是这些为大乾镇守边关、流尽鲜血的老兵。
看著他们苍老残破的身躯,行著依旧標准的军礼,他感到一股热流衝上眼眶。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那一个个熟悉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压抑的悲愤与终於得到慰藉的微光。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独臂老兵李老六保持著军礼,声音哽咽,却努力清晰地说道:“铁山哥……丫丫……还有靠山村的父老乡亲们……凶手……王爷给你们……报仇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北凉……没有忘记你们!!”
“我们这些老傢伙……也……终於……能闭上一只眼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老兵们,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抽泣声,混合著风雪呜咽,在庭院中低低响起。
那是是同袍惨死、乡亲罹难的愤怒与哀伤,也是沉冤得雪、仇寇伏诛的释然与激动。
苏清南上前一步,走到李老六面前,伸手,轻轻按下了他依旧倔强举著的、微微颤抖的手臂。
“李叔,还有各位叔伯,”苏清南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无波,而是带著一种清晰的、沉鬱的痛惜与敬意,“天冷,风雪大,你们不该来的。”
李老六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却已肩扛北凉天地的王爷,老泪终於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王爷……我们……得来!我们得来看看铁山,看看丫丫,看看乡亲们!我们得……替他们,给您磕个头!”
说著,他就要往下跪。
苏清南一把扶住他,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李叔,不可!”
他看著眼前这些风烛残年、却依旧挺直著北凉脊樑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有力:“该磕头的,是本王。是本王……来晚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老兵,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北凉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去。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苏清南低声吟道,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王恆和柳丝雨的心,隨著这熟悉的古诗句,猛地一揪。
他们似乎隱约明白了什么。
苏清南的目光变得悠远:“十几年前,本王初来北凉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千里边关,十室九空。城池破败,田地荒芜。北蛮年年叩关,烧杀抢掠。朝廷的粮餉?军械?抚恤?十成能到一成,便是皇恩浩荡!”
“守在这里的,是谁?”
他看向眼前这些老兵。
“就是他们!就是这些十五从军、可能一生都未曾归家、最终埋骨在此的北凉兵!”
“当年,北凉军最鼎盛时有八万!连年血战,打没了!打光了!最后剩下的,是八百老兵!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激越与悲凉!
“八百里防线,十数座残城,就靠著这八百白髮老兵,拖著伤残之躯,拄著木棍石头,站在城头!”
“没有粮,挖草根,啃树皮!没有甲,穿破袄,裹麻布!没有箭,削竹为矢,烧石为弹!”
“他们身后,是早已无人、或者仅剩老弱妇孺的荒村!他们守著的,是一片被朝廷几乎遗忘、被天下视为累赘的苦寒之地!”
“万里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这最后一句,苏清南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风雪中迴荡,震得人灵魂发颤。
王恆彻底呆住,握著枪的手青筋暴起,眼圈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