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走了。
像一道被夜色吮吸殆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无边的风雪。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室內的暖光,也仿佛切断了他与过去四百年的步步为营。
暖阁內重新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炭盆里的余烬不甘地爆出几点火星,旋即湮灭。雪光透过窗纸,冷冷地敷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各自深潭般的心事。
嬴月依旧僵立在那儿,指尖冰凉,那股透骨的寒意並未因陈玄的离去而消散。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
他仍站在地图前,侧影被雪光勾勒得清晰而冷硬,像一块投入这混沌棋局的玄铁,沉静,却重逾千钧。
“一个月……”
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响起,带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北境八州,山川险固,民心未附,更有呼延灼残部、各部族私兵、乃至……那些可能潜伏的『做局人暗子。陈玄虽经营日久,可一个月……王爷,这是不是……”
“太急了?”
苏清南接过了她未尽的话,声音平淡无波。他並未转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地图上那些被陈玄用金芒点亮的关隘城池。
“长公主以为,陈玄方才所展露的,是他全部底牌?”
嬴月一怔。
“四百年的老鬼,心思比北境的冻土还厚三分。”
苏清南缓缓道,“他今日吐露的,至多七八分。余下的,不是他藏私,而是他也在看,在看本王……究竟值不值得他押上所有。”
“那王爷为何还……”
“正因为他藏著,本王才要逼他。”
苏清南终於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不见波澜,却深邃得令人心悸。
“温水煮蛙,煮到死也是慢的。我要的,是烈火烹油。陈玄这把老骨头,不用猛火去烧,榨不出他骨髓里最后那点狠劲和真东西。一个月,不是给他的时限,是给他的炉膛。要么在这炉膛里把自己烧成灰,助我成事;要么……就连灰烬的资格都没有。”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听懂了。
苏清南不仅要北境八州,他更要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倾尽所有智慧与力量的陈玄。
他要的不仅是一块地盘,更是陈玄这个人,和他四百年来的所有布局。
毕竟捡现成的总比去爭抢来的要快的多。
“那……若是他做不到呢?”
嬴月低声问。
“做不到?”
苏清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得没有温度,“那便证明,他四百年的积累,不过是一堆该被扫进故纸堆的尘埃。北境八州,本王自有別的法子拿。而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一直沉默的白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伸出纤指,在凝结著冰花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跡。
“陈玄此去,必见血。”
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冰泉击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他的锁天隔音阵虽妙,但方才突现灵光,气机外泄一瞬。北境之地,藏龙臥虎,未必无人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蹲在炭盆边的贺知凉,忽然嗤笑一声,依旧没抬头,只拿著火钳將最后一点炭块碾碎,“嗅到腥味的鬣狗,只会扑上来抢食。陈老鬼要是连应付几条鬣狗的牙口都没有,趁早找块冻豆腐撞死算了。”
他顿了顿,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气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倒是你,苏小子。”
贺知凉撩起眼皮,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明得嚇人,直直看向苏清南,“你把陈玄这把老骨头架在火上烤,自己就准备在这暖阁里看戏?北境风云动,牵扯的可不止是蛮族那几块破牌子。西楚、大乾,还有那些藏在影子里的玩意儿,都不会閒著。你那个一个月……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