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什么叫活路,只知道娘带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天黑透了,才走到一座城门口。
城门口掛著灯笼,红通通的,照得那块石匾也红通通的。
他不认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三个字是“西凉城”。
娘带著他进城,穿街过巷,走到一处高门大户门前。
那门真高,真大,门上的铜环比他脑袋还大。
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张著嘴,露著牙,像是要吃人。
娘让他跪在门口。
他也跪了。
跪了很久,膝盖都跪麻了,门才打开一条缝。
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娘。
娘说:“老爷,这孩子听话,能干活,您收下他吧。”
那人说:“等著。”
门又关上了。
又等了好久,门再打开,那人丟出几枚铜钱,说:“走吧,不缺人。”
娘捡起那些铜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是那种很苦很苦的笑,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娘说:“狗剩,娘对不住你。”
他不知道娘为什么说对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娘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一两银子。
他记得那个数字。
一两银子,比爹的命还多半两。
他被带上一辆马车,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像挤一筐猪崽。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有人死在路上,就被扔下去,扔在路边,等著野狗来啃。
他被卖到一家铁匠铺当学徒。
那铁匠姓周,是个瘸子,脾气暴得很。
打铁打得不顺,就打他。
吃饭吃得慢了,就打他。
睡觉打呼嚕吵著他了,也打他。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青的紫的,新伤摞旧伤,像是披了一件花衣裳。
他跑过一次。
跑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又被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