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熏风穿过雕花长窗,漫进内室。那香气黏腻地附着在帷幔上、衣襟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闷。许如瑛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身旁小几上一盆开得正盛的翡翠兰叶片。那兰叶肥厚碧绿,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映着她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
她刚听闻了皓月被赐婚贺家的消息,唇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正让她不痛快的,是邱氏近来对许如菱的态度转变。她原是众星捧月的中心,如今却被生生挤到了角落,仿佛许如瑛已成了过气的旧人。她一想起来,捏着帕子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明珠小心翼翼地进来,头垂得低低的,呼吸压得极轻:“殿下,陛下刚刚赐下圣旨,三小姐被陛下指婚给了四皇子殿下……”
“哐当——”
小几上那盆名贵的翡翠兰被许如瑛猛地挥落在地。泥土和兰草狼藉地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碎裂的瓷片散了一地。
许如瑛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得榻上的锦垫滑落在地。她脸上血色褪尽,一双美目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惊骇与无法置信。
“你说什么?!”她几步冲到明珠面前,声音尖利得令廊下挂着的画眉都被惊得扑棱了几下翅膀,“你再说一遍!指给谁?四皇子?!怎么可能!你听清楚了?是许如菱?那个灶台边长大、粗鄙不堪、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她凭什么?!她嫁入皇家,是嫌皇家脸面太多,要她去丢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喊。
明珠连连磕头,吓得浑身发抖:“千真万确啊!赐婚的旨意还热乎着呢!满宫里都知道了,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胡吣啊!”
“我不信!定是你们弄错了!或是那贱人使了什么魇魅邪术!”许如瑛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连站都站不稳了。这样的泼天荣耀,怎么会落到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扫把星头上?!那个在灶台边长大、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凭什么跟自己平起平坐?
“宝珠!死哪儿去了!”她猛地转身,朝着宝珠厉声喝道,“去东仪宫请示皇后,我要立刻回国公府!”她一刻也等不了了,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安国公府花厅里,邱氏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紫檀木托盘里捧起那卷明黄耀眼的圣旨。龙纹暗花若隐若现。她逐字逐句地看,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熠熠生辉。
许如菱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她正透着雾气看邱氏的神色,那雾气让邱氏的脸变得模糊,看不真切。她也不急着看真切,反正这张脸,她早已看透了。
邱氏终于舍得放下圣旨,命人好生收起来。她再转身看向许如菱时,眼神已彻底变了。以往的厌恶、仇恨、鄙弃,早就变成灼热的欣喜和疼爱,似乎还有一丝谄媚和讨好。与从前那个看着许如菱就皱眉的邱氏,判若两人。
“菱儿,”她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替许如菱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母亲瞧你这几日胃口似乎不大好,可是小厨房的饮食不合口味?眼看婚期将近,万要仔细身子,好好将养才是,将来才好为殿下开枝散叶……”
许如菱抬眸,这般慈爱的神情语气,她只在邱氏对着许如瑛时才能见到。如今骤然用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一丝荒诞。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母亲可要看清楚了,我是那个‘克死亲弟’的‘扫把星’,不是您精心培养的‘凤命贵女’。”
邱氏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讽刺,拿起绢帕按了按并无泪水的眼角,叹道:“菱儿这话,是在拿针扎母亲的心啊!如今真相大白,都是那起子没长人心、狼心狗肺的贱奴造的孽!竟将刚出生的你偷偷调换,这才害得我们亲生骨肉分离十几年,母女情分生生淡薄了!往后,母亲定要千百倍地补偿你。”她说着,眼眶还真的红了几分,那泪水来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
许如菱心中一片冷然。母女情分淡薄仅仅是因为被掉包吗?皓月是在邱氏身边长大的,又何曾得到过半分真心疼爱?即便没有掉包之事,她也照样得不到邱氏得半点疼爱。她看着邱氏此刻近乎谄媚的模样,只觉无趣,这就是与她血脉相连的生身之母,连最天然得母爱,都要用权势地位来衡量。谁有用,她得心就偏向谁。
邱氏目光无意间扫向厅外,忽然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瑛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如瑛不知在厅外站了多久。她把邱氏对许如菱的热切与慈爱尽收眼底,那温柔的语气,关切的眼神,都曾是属于她的。如今,却被转赠给了她厌恶的人。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火上烤。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是她的!只能是她的!别人凭什么沾染?!
她抬步走了进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听说妹妹有天大的喜事,我做姐姐的,自然要回来恭贺妹妹。”她眼底的阴鸷藏都藏不住。